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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安暗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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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搬家的呢?是因为某天从八里河上游漂来的几具尸体么?
村里的老先生在树下叹着气,说要打仗了要打仗了,村子里好多人都搬家了。
搬走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可上游还是会有尸体漂下来。
也有的搬走的人也会漂下来。
梁溯十四岁那年沿着八里河走啊走,走啊走,后来走到了八里上。
——应该是八里上,那个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尸体的村子。
八里上突然着起了火,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可烧的了火却还是不灭,越烧越大,越烧越大,火光里映出的都是些死人的脸。
梁溯睁开眼。
“将军!”
“将军!”
段刈和赵启风异口同声。
梁溯一时没能适应光线,梦境和现实一时分不清楚。感官恢复的瞬间,全身立刻飙出一层冷汗。
“什么……时辰了?”梁溯脸色苍白,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伤口都痛。头一阵阵眩晕,刚刚清晰的影像又模糊起来。
“已经是第三日了。”赵启风回答,又问:“将军感觉如何?”
“……”梁溯没回答,动了动头部试图起来,却连枕头都没能离开。
“他太虚弱了。”段刈道,“你守着?”
赵启风皱着眉头看了梁溯半天,才道:“你来吧,我去外面看看。”
“好。”
赵启风走到门口,又道:“别让他睡太深。”
段刈一愣:“为什么?”
赵启风在那儿站了老半天,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大步迈出。
段刈回头看了看床上又昏睡的梁溯,不知道答案。
火有烧起来了……
忽然灭了。
那地狱般的烈火忽然灭了,没有感官的世界里传来一丝丝的凉。
段刈正用毛巾擦着梁溯头上的细汗,梁溯动了一下,醒了。
“将军。”段刈直起身。
梁溯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眼前人,视线慢慢清晰起来。
“……段校尉”
“将军,已经是第四日的深夜了。”段刈道。梁溯明显惊讶了一下,四下打量。
段刈换下了铠甲,穿着一袭藏青色的袍子,长长的头发散在一边。
梁溯忽然笑了:“段校尉,你便是这副样子出现在三军面前的?没有人把你当成女战俘么?”
“当然不是。”段刈在洗毛巾,闻言笑了笑:“这两日都是赵副将在外面守着,我只是懒而已。——将军,感觉可好些了?”
“嗯,段校尉医术高明。”
“你别给我乱戴高帽子。”段刈直起身甩甩手上的水正色道:“是个营里的大夫都能治,不过你带着那一身的伤,没事瞎折腾什么?我三瓶上好的金创药全搭在你身上了。”
梁溯呵呵了两声:“有酒么?”
段刈一愣:“你等着。”
不多时,段刈端了个茶碗回来,刚递到梁溯嘴边,这小子忽然皱起了眉:“……是水。”
段刈动作停住:“你爱喝不喝。”
“……”
不一会儿,段刈撤回空杯,梁溯忽然看见他冻得发红的手。
“你去冰里捞鱼了么?手冻成这样?”梁溯继续调侃。
段刈抬手看了一眼:“水凉而已。加了冰。赵启风说不要让你睡太深,冰水提神。”
梁溯此时已经清醒的差不多了,闻言挑了挑眉:“他这么说的?”
“嗯,我问了他原因,可他没说。”段刈回身一笑:“你说吧,梁大将军。”
梁溯扭头看着他,良久,忽然笑道:“段刈,你生的确实漂亮。”
段刈愣了:“什么?”
“那些鸭子呢?”
段刈再愣:“什么鸭子?”
“我要用来赏犒三军的鸭子。”梁溯很认真地说,“莫不是你们三千个人把鸭子都给我吃光了”
“你以为呢……那可是三千个人……”
“那可是三万只鸭子!”梁溯强调:“我只让你们埋伏了三天!怎么你们天天吃鸭子么?你们快把自己吃成鸭子了吧?”
“三万只?真的有三万只?!”段校尉惊诧了。
“不然呢?原来在那片苇荡的全被我买来了,足有三万零八只!你说你的人全给我吃了?!”
“好吧。”段刈一拂青衫在桌子旁坐下,抿了一口茶,淡淡道:“放了,怎样?难道真要我打完仗再派人把那两万多只鸭子赶回来?”
“你……”
“我怎样?”段刈理直气壮:“你敢说你买鸭子的钱不是本少爷的?”
梁大将军语塞。末了,又问:“你都送回给那些村民了?”
“嗯。”段刈又喝了口茶。
“……也好。”梁溯居然笑了笑。
很久很久。很久的沉默。久得段刈都以为他又睡着了。
“为将成名,总会有些血浸的梦魇。”梁溯忽然道。
段刈讶然抬头。
梁溯慢慢闭上眼:“不靠人叫,醒不过来的。”
“替我谢谢赵副将。”梁溯唇角带笑。
段刈看了看他,白衣之下有几分殷红,从领口到手腕。斑驳如画。
段刈皱起眉,转身打开房门,外面的月光泻进来。
城楼上风很大,扯起他的头发,飞扬舞动的像锁闼,他一贯有些苍白的脸在黑发映衬下,像青鬼,又像罗刹。
“赵启风!”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闪出来,低声道:“段掌门。”
“替我通知到长安,戏,我不唱了。”
赵启风一震:“段掌门决定了?这飞鸽一旦放出去可是追不回来的。”
“不唱了就是不唱了,哪有那么多讲究,叫李隆基爱找谁找谁去。”段刈迎着雁门关饮血的烈风,头都没回。
赵启风站在他身后,段刈的头发偶尔会扫到他的脸,有时会抽的生疼。
身旁传来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接着一只白鸽从城楼上飞了出去,很快隐没在黑夜里。
赵启风和段刈讶然回头,赵启风看了段刈一眼:“鸽子不是我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