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尘洛若影

3、大起纷争 李克上了山

　　李克上了山顶之后，见姬子友和伍子胥两人还站在梧桐树下，尚未离去。此刻，李克有令牌在手，底气十足，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一些：“我等奉吴王之命，前来砍伐梧桐，王子殿下，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李克就把手中的令牌一亮，满脸得意之色。
　　这令牌的外观，姬子友是再熟悉不过的。见了令牌，姬子友顿时耸然一惊，这意味着李克并非谎言诓骗，而是确有其事。一时之间，姬子友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要知道吴国立国数百年来，凤山之上一贯禁止砍伐，如今吴王夫差竟要对山顶上的梧桐下手，岂不是乱了祖宗家法？
　　“你们所说竟是真的？父王竟真要砍伐此树？”姬子友犹自不信，喃喃问道。
　　李克说：“大王谕令，岂能有假？王子殿下，请你让开一点，免得让我们难做。”
　　说罢，李克就一挥手，与手下众人一起往梧桐树下逼近。眼看着他们手上明晃晃的刀斧散发着寒光，姬子友忽然一声惊叫，“不——”，随后不躲不闪，反而用后背贴住梧桐树干，张开双臂挡在众人面前，说：“我不许你们伤害它！”
　　李克瞧见姬子友这副样子，心里顿时就犯了难。虽说吴王夫差下令要把姬子友‘押送回宫，听候发落’，但具体怎么押送，怎么发落，夫差可一个字也没说。要知道，把姬子友痛打一顿，然后绑起来押回宫是“押送”，或者对他好言相劝，恭恭敬敬把他送回宫也是“押送”，但这两种“押送”显然不是同一回事。
　　要是一不小心会错了意，做错了事，惹得吴王夫差生了气，这责任李克可担待不起。再者，即便是夫差真的默许李克可以对姬子友动手，难道李克就真的敢动手了吗？要知道夫差就这么一个儿子，吴国的大好江山终究要轮到姬子友来继承，李克就算是再怎么想讨好现任吴王，也犯不着把下任吴王往死里得罪啊！
　　于是李克只能轻叹道：“殿下，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姬子友说：“万物生而有灵，这梧桐也不知经历多少岁月，才成长到如今的模样，如此难得之物，为何不加珍惜，反而肆意毁坏？”
　　“正是因为它难得，所以才免不了被砍伐啊。大王想要为郑妃建造宫殿，指定以这棵梧桐来作为宫殿的主梁，倘若这千年梧桐有如路边野草一般常见，那自然是谁也不会稀罕它，又怎会有今日之事？”不得已之间，李克也只能对姬子友解释了一番。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姬子友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一直认为美好的东西就该加以爱护，却不曾料想有人竟要反其道而行之，越是美好之物，就越要加以摧残。
　　李克解释了一通，却不见姬子友有让步的意思，想到夫差的命令，他不由得脸色一沉，说：“殿下，这是大王的命令，请你还是让开吧。”
　　姬子友只是摇头，说：“我不让。”
　　李克见此，脸色愈发阴沉，说：“殿下，我好话已经说尽，你若是再不让，说不得，我也只好动手了。”
　　姬子友尚未答话，一旁的伍子胥却是怒气上涌，双目之中精光闪烁，逼视着李克，说：“放肆！你敢对王子无礼？若是伤了王子，你担待得起吗！”
　　李克今天刚上山的时候，就被姬子友骂了一声“放肆”，如今又听见伍子胥如此骂他，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之所以要对姬子友保持最基本的客气态度，那是因为姬子友身份特殊，乃是日后的吴王，他不得不低头，而伍子胥虽然身居高位，他却是不怕的。要知道他得到郑妃的提拔，可以说是有郑妃撑腰，如今的郑妃在宫中的风头可谓是一时无两，连王后都要被她夺宠。既然李克身后站着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他说话的底气又岂能不足？
　　因此，李克并未逃避伍子胥的逼视，而是与他对视一番，分毫不让地说：“相国公，我等今日奉命前来，大王金口玉言，说‘如果王子还敢阻挠，就将王子押送回宫，听候发落’。刚才我已好言相劝，怎奈王子始终不肯，既然如此，就算我把王子强押回去，也是奉旨行事，怎能说是‘放肆’？倒是相国公你如此态度，莫非是想抗旨不从吗？”
　　一个“抗旨不从”的大帽子扣下来，饶是以伍子胥的身份气度，也要为之气结。他的思维倒也敏捷，马上把李克扣过来的帽子挡了回去，说：“奇怪了，我何时说过要抗旨不从？我只是提醒你要对王子客气一些，毕竟王子乃是千金之体，若是有什么闪失，你有十颗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李克见伍子胥如此针锋相对，心中着实气恼。王子是千金之体，他岂能不知？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妄动，若是换了其他人，他早就扑上去把人家绑起来了，哪还用得着废话这么多？事到如今，他也只能再次把夫差赐给他的令牌拿在手上，对着姬子友和伍子胥晃了一下，说：“相国公，既然你无意抗旨不从，那就请你奉旨行事，带着王子离开这里。如若不然，到时候大王怪罪下来，只怕你也难辞其咎！”
　　纵然伍子胥乃是国之重臣，而李克只不过是小小的宫廷卫士长，但如今李克手持令牌，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吴王的威严，伍子胥也不好再公然反抗，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姬子友，看看他如何表态。
　　姬子友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知自己今日若是退让一步，身后这棵梧桐就再也没有了。想起自己这些年来，几乎日日都在树下诵读诗书，不知相伴多少岁月，对这棵树的感情可谓极深，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它遭灾遇难？于是他咬咬牙，毅然决然地说：“无论如何，我决不允许你们砍掉这棵梧桐。你们若敢强来，日后我登基为王，定要对你们进行清算，谁敢往梧桐树上砍一刀，我就往谁身上砍十刀！我说到做到，决不食言！”
　　一时之间，姬子友可谓是威风凛然，虽然小小年纪，却已颇具王者气派。李克听闻此言，哪里还敢造次？只能在他面前服下软来，说：“殿下，我们自然是不敢强来的。只不过，你这样一说，却叫我如何去跟大王交代？”
　　“除非父王他亲自来跟我说，不然，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姬子友道。
　　“既然如此，那我这就下山去禀告大王，告辞！”李克给姬子友行了个礼，随后告退而去。
　　话休絮烦。且说这李克回宫之后，向夫差禀明一切，说王子殿下极其坚定，始终不肯，除非大王亲自上山，不然此事无解。夫差听了，不免有些皱眉，但他毕竟和姬子友有父子之情，倘若一力弹压，只怕是会伤了父子之间的和气。夫差这么一想，就决定亲自上山，去跟姬子友谈谈。
　　等到夫差登上山顶之后，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若是平常时候，早该是吃晚饭了，哪里会像今天这样搞出这么多幺蛾子事情出来？夫差见了姬子友，发现他正蹲坐在梧桐树下，低着头，双手抱膝，口中发出几许呜咽之声。夫差见此，轻咳一声，一旁的伍子胥连忙朝他一拜，说：“参见大王。”
　　夫差说了声“免礼”，然后一挥手，示意伍子胥闪到一边去。他看着姬子友，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看不出他有什么生气的样子，但是一开口说话，却是中气十足，不怒自威：“子友。”
　　“父王。”姬子友抬起头，看着夫差，眼眶红红的。
　　“你可知你有罪？”夫差出言斥责。
　　“儿臣知罪。”姬子友不敢否认。
　　“我命人前来砍树，你为何阻挠？”夫差问道。
　　“此树生来不易，但求父王仁德，给它一条生路，儿臣在此叩谢。”言罢，姬子友双膝下跪，双手贴地，把头往地上一磕，竟向夫差行了个五体投地之礼。
　　夫差见姬子友这般模样，顿时心中一软，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郑旦在一旁说道：“大王仁德，自然天下皆知，但如果吴国的臣子都似你这般抗旨不从，一个个口口声声说要大王仁德，而不恪守臣子本分，却不知大王威严何在？”
　　不知为何，夫差觉得郑旦说话总是能够正合他心意，自认识她以来就是如此，而现在也是如此。事实上，他之所以会对郑旦宠爱有加，固然是因为郑旦姿色过人，为后宫之最，但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郑旦说话总能让他心有戚戚。郑旦之色撩动其身，郑旦之言撩动其心，既然身心俱动，他对郑旦如何不宠？
　　此时此刻，听了郑旦之言，夫差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暗忖道：是了，是了！若我吴国臣子都似子友这般，那我威严何存，日后还有谁会听我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