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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痛哭失声 其实,郑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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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郑旦此言此语,只不过是偷换概念罢了。吴国臣子虽多,但严格说来,“臣”有无数,“子”只有一个,唯独姬子友一人而已。郑旦把“众臣”与“独子”相提并论,但二者岂能等同?姬子友乃是夫差之子,日后又将是国君,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本来就该与众臣不同,若是与其他人相同待遇,岂不是有失身份?
再者,君臣与父子大有不同,君臣之间固然要铁面无私,难道父子之间也要如此?毕竟是血浓于水,哪怕是帝王之家,些许的温情也总该是要有的,如若不然,又有何天伦之乐可言?
姬子友今年不过十岁,还是一个小孩子,有时候不听父母的话,又何罪之有?他们父子之间如此,难道文武百官也敢有样学样,把自己不当外人,拒不遵从夫差的旨意?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那些人还不至于傻到这种程度。所以,郑旦说什么“吴国臣子都抗旨不从,不恪守臣子本分”,纯粹是危言耸听,唯恐天下不乱。
只不过,道理固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一时之间,夫差又岂会想到这么多?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平时唯我独尊惯了,听到的都是些顺耳之言,丝毫听不得别人提什么反对意见。本来,姬子友不听他的话,他就有些生气,只不过因为顾念父子之情,所以才没有雷霆大怒。但现在被郑旦这么一挑拨,他顿时就有些冲昏了脑袋,满脑子只想着维护自己的“大王威严”,至于其他的事情,他可就什么都想不到了。
郑旦这一席话,顿时让夫差原本有所软化的心肠忽然硬了起来,他脸色一沉,说:“你起来。”
姬子友跪地不动,说:“求父王依我。若不依,我不起。”
“区区一棵树,砍了就砍了,你竟然为了它而忤逆于我?”
姬子友涕泪齐下,说:“儿臣不敢忤逆父王。只不过我这几年来一直在这树下读书,一直视它为伴,如今见它即将遭逢厄难,故而心生垂怜,不忍割舍。父王,你也说它只不过是‘区区一棵树’,既然如此,砍与不砍,又有何妨?我曾听闻‘王者心怀天下’,以父王之心胸,连天下之大,尚且容得下,莫非竟容不下这区区一棵树么?”
一听到姬子友说出“王者心怀天下”这番道理,在场诸人纷纷动容,暗自在心中想道:都说王子聪慧,年纪虽小却饱读诗书,今日看来,果然盛名不虚。
夫差听了姬子友的话,也是心中感叹:王者心怀天下,我若是非要砍树不可,反倒显得我心胸狭小了。
于是夫差就对姬子友微微点头,说:“子友,你起来吧。”
郑旦站在一旁,听见夫差如此言语,心中暗道一声不妙,只怕今日之事是要办不成了。同样是叫姬子友起来,刚才夫差的话语明显满含怒意,而现在却声音轻柔了许多,显然已经是气消了。郑旦的脑子转了又转,很想说出些什么话来从中作梗,但姬子友这番话确实说得天衣无缝,饶是以郑旦之牙尖嘴利,仓促之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加以驳斥。她的双唇微张,似有所言,但思来想去,自觉无能为力,最后便也只能悻悻地合上嘴巴,狠狠地瞪了姬子友一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姬子友也听得出夫差的话语和刚才大有不同,以他的聪明伶俐,岂会不知夫差的态度已经有所转变?他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连忙顺着夫差的意思站了起来,说:“谢父王。”
说完,姬子友就擦擦眼泪,忽闪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夫差,满含期待之意,自然不言而明。
夫差见姬子友如此机灵可爱,心肠又软了几分。他虽然贵为吴王,但毕竟也是为人父母,基本的人伦亲情还是有一点的,哪里舍得对子女过于苛责?于是他就对姬子友说道:“王者心怀天下,我自然是容得下一棵树的。既然你如此维护它,那我便依了你,让它不受砍伐。”
“谢父王!”姬子友大喜,连忙拜谢。
“只不过……”夫差忽然话锋一转,道,“你身为王子,却违逆我的旨意,此事大有不妥。责令你在宫中禁足三月,不得走动,若有违抗,决不轻饶!”
若是活泼好动之人,被禁足三月确实苦不堪言,但这对姬子友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心性沉稳,最能静坐苦读,之所以要时常来到梧桐树下读书,也不过是因为此处风光秀丽,远离尘嚣,与他心性暗暗相合罢了。
因此,听到夫差对他的责罚,姬子友倒也没觉得有多难受,点头应诺道:“儿臣遵旨。”
夫差主意既定,此事自然告一段落,众人便一起下山去了。
时光飞逝,三个月时间很快就过去。姬子友的禁足令解除之后,马上兴致勃勃地上了凤山,在梧桐树下摇头晃脑,背起书来。
背书背得一半,姬子友忽然把书往树下的石桌上一放,抱住梧桐粗大的枝干,喃喃自语道:“梧桐,梧桐,我可舍不得你哩!你若是被砍了,这里光溜溜一片还有什么好看?以后我再想来这里读书,没有你的荫蔽,岂不是要被日头晒伤了?所幸父王还是肯听我话的,要不然,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此时的梧桐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它灵智已开,又时常听姬子友说话,早已能听懂人语。它能感受到姬子友正在抱着它,它也想抱一下姬子友,但它现在毕竟还是树木之身,只有树枝,没有四肢,想要拥抱别人,却是做不到的。
一阵风吹来,借助这风力,梧桐极力将自己的枝叶往姬子友身上靠拢,试图去拥抱他。虽说“梧桐树叶像手掌”,但毕竟不是真手掌,梧桐努力了一番,发现这只是徒劳,最后便也只能罢休了。它静静伫立不动,任由姬子友拥着,感受他怀抱的温暖。
无端端地,梧桐心中忽然冒出一句诗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梧桐本是不会作诗的,只不过时常听姬子友诵读诗书,久而久之,多多少少也学会了一点。再加上它对姬子友思慕已久,又时隔三月不见,今日得以重逢,因而心生触动,这诗句有感而发,倒也并不稀奇。
此诗一出,梧桐不由幽幽一叹:子友,子友!真不知我何时才能修炼成妖,化为人形与你相会?
梧桐自知修炼一途并无捷径可走,唯有抓紧功夫,每日吸收天地灵气,期盼着能与姬子友尽早相会罢了。
自此以后,姬子友依旧时常前来梧桐树下诵读,此事暂且不提。
且说姬子友之母许王后,与吴王夫差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后来越王勾践送郑旦等美人入宫,夫差为色所迷,终日流连于温柔乡中,不免有些荒废国事。许王后曾劝谏过夫差几次,让他以国事为重,勿要沉迷美色。只可惜夫差却对此不以为然,反而说许王后是嫉妒郑旦得宠,故而心生嫌隙,想要从中挑拨离间。
许王后本来并无此意,但夫差既然如此认定,她也无力辩解。再加上许王后的容貌本来就不如郑旦这般艳丽动人,年岁又比郑旦老了许多,即便真的想要争宠,也是有心无力。无可奈何之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差对她逐渐疏远冷落,转而投向郑旦的怀抱中去了。
后来夫差大兴土木,为郑旦建造宫殿,名为长乐宫,以便金屋藏娇。长乐宫虽无千年梧桐为主梁,却有十棵百年古木为柱,规格宏大,金碧辉煌,远非寻常宫殿可比。等到长乐宫建好之后,夫差一年倒有三百六十天是在那里与郑旦同住的,郑旦所受宠溺之深,宫中无人可及,虽无王后之名,却有王后之实。至于那位正牌的许王后,反倒是可有可无,存在感极弱,虽位列中宫,其实清冷之极,唯有几个宫人侍女与她作伴而已。
许王后原本就体质欠佳,全靠平日里调理得好,所以才症状不显罢了。但自从夫差有了郑旦之后,对她漠不关心,她在心灰意冷之下,日子过得也不像往常那般讲究了。久而久之,许王后身上就有了些许疾病侵扰,本来若是及早治疗,倒也没什么大碍,但她偏偏不见夫差来嘘寒问暖,心中失落无比,决定放弃治疗。
许王后放弃治疗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令她形容憔悴。生病之初,一眼望去,倒像是老了十年;疾病加重之后,再一眼望去,却像是只剩下十年;等到病入膏肓之时,又一眼望去,竟像是已死了十年。
先前,夫差听说许王后生病,倒也抽空来看了她一次,却见她面容枯槁,就不免有了几分嫌恶之意。许王后原本就是中人之姿,远不如郑旦那般美艳绝伦,如今年岁又大,疾病又深,更显得容颜苍老,毫无姿色。这副样子落在夫差眼里,唯一的评价就只有一个“丑”字。
原本,许王后见夫差前来探望,倒也高兴了一下,却见夫差打量了她几眼,眉目之中顿时显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嫌弃之色。随后,夫差例行公事一般地嘱咐她注意身体,三言两语打发完毕,就借口说公事繁忙,也不顾许王后苦苦挽留,转身离开了。
许王后见此,心知夫差再无可能回心转意,不由以被掩面,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