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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开始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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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闰月,历经整整十多个小时的艰难挣扎,母亲终于在N城妇幼保健院生下了我。同一天,冬也降生在与我仅一墙之隔的另一间产房。是天意吧,让我们两个生命在同一天降临,然后开始无休无止的纠缠。
听母亲讲,打从冬诞生的那一刻就得到了无数人的宠爱。尤其是他父亲,老来得子,自然把他宠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那几天,母亲经常能得到冬的父亲乐呵呵地笑声充盈在整层楼。而同样作为新生儿的我,似乎没有他那份幸运。我的爷爷是一位重男轻女观念特别严重的老人家,眼看着满心期盼的孙子变成了孙女,心里甭提有多不乐意。所以打小,经常出现在两家的景况是,冬的爷爷奶奶追在他后面哄着宠着求他吃饭、睡觉之类,而我的爷爷,经常对我冷若冰霜。从有记忆开始,每一次,当我趴在阳台看他可以从长辈处得到数不清的我想都不敢想的礼物与玩具时,除了羡慕还是羡慕。
哦,忘了说,我与冬,我们两家还是邻居。他家在左,我家在右,他的房间与我的房间,不过十来米的距离。
同样的年纪,又住在同一个片区,我与冬便一直从同一个幼儿园上到了同一所高中。要是说,我在他面前还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那就是多年来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遥遥领先于他。
不过,我可不是学霸。
冬,倒是十足的学渣。
“喂,帮我抄课文啊?还有数学习题,也帮忙解决了吧?”小学到初中,这永远是他与我说话时的重要议题。似乎在他眼里,我这个邻居兼伙伴唯一的功能就是替他做作业。当然,出于回报,他总会冷不防塞一些有趣的玩意儿给我,有时候是一个哆啦A梦的铅笔盒,有时候是一些可爱的卡通贴纸,又或者是一大盒以我的零用钱根本买不起的巧克力、糖果。总之,他不会让我白忙一场。
“真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哆啦A猫?连包书的书壳都非得要这只猫,真是服了你。”
同在一个学校,每当新学期发新课本的时候,冬总会第一时间陪我在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书壳。
“是哆啦A梦好吗?”每次他都会顺口把哆啦A梦说成哆啦A猫,而我也总会习惯性瞅他大一眼表示抗议。“哆啦A梦多好啊,有个万能口袋,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哦?说来听听啊?”偶然一次,冬一边翻着他手中的漫画书,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
“什么?”我不明就里地反问他。
“你的愿望啊?”冬跟我说话时,经常头都不带抬一下。
“说了你也不懂。”我异常高傲地拒绝回应,而事实上,那时候的我甚至都没想过什么真正有意义的愿望,真要有,也无非就是考试的名次可以再好一些,学起数学来可以不要那么吃力,爸妈可以多给一些零花钱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或者,只是跟着老师的启发走,“长大后,我要做个科学家”,“长大后我要当一名歌唱家”,那时候张嘴就夸张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夸张了。
但我很清楚记得,人生的第一个心愿,是在医院许下的。
中考前一个星期,对我一直不算宠爱的爷爷过世了。长年受哮喘困扰的他,卧倒病榻时瘦得没了人形,看着从前满脸严肃的老人被病痛折磨得面无血色,甚至连主动吞咽一口水的能力都不再具有时,积压在心的那些怨愤、委屈顿时荡然无存。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
弥留之际,爷爷竟主动牢牢握住我手,用极其微弱地声音说着假如时光倒流,一定会多爱我一些。那分钟,我唯有强忍着泪水拼命宽慰到:“爷爷,我知道你所有的严厉都是因为爱。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放心,我会好好读书,考个很好的高中。”
“去,我想吃梨,你快去给爷爷买几个。要黄色的那种,不要青色的,青色的皮厚。”爷爷几乎是用尽他全部的力气,跟趴在他床头的我说。
那番话,成了我们祖孙的永别。当我顶着似火骄阳快速将几个黄梨买回来,才进家门就听见了包括奶奶、姑姑们在内的众人的号啕声。
我的爷爷,他去了天国。
为老人家守灵的那几天,虽然近距离面对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但哪怕穿堂而过的冷风将盖在老人面部的纱巾直接吹落我手中,我都没有丝毫害怕。要知道,以往的我就连电视中偶然出现一个死亡镜头都会被吓得整晚睡不着。
更令人猝不及防的是,就在爷爷出殡当天,我的外公也被一场飞来横祸夺走了生命。车祸,脑后撞出一个大洞,充满腥味的鲜血流了一地,因为事故发生在凌晨僻静的乡道,肇事司机当场逃逸,直到外公的尸体被人发现之前甚至都没有谁可以帮帮这个可怜的老人。年幼的我,根本没有办法想象,夜幕下的外公,是怎样绝望地忍着锥心剧痛,意识模糊地倒在血泊中等着死神来将他带走。
那年,我17岁。
第一次知道,死亡,原来如影随形,随时可以把亲人从我们身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