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红颜我不笑》一日安生

8、初见 穆青拂回

　　鼻间里荡漾着一缕清香，是雨后的芬芳冲刷了世间浮华后的宁静。
　　欧阳婉儿的噩梦渐渐归于虚无，脸上的笑意轻轻绽放，一对精致的梨涡盛满了幸福。

　　窗是镂空的，刻着古朴的花纹，但是花纹杂乱，可见手艺人并不高明。
　　窗下安静的立着一个白瓷瓶，瓶子应是鹤卢窑烧制的。遍体通透，光滑如玉，一眼便可识出是上等好物。
　　瓶中插着一株花蕊，上面还沾满了清晨沉睡的露珠，无名的花瓣难承此恩惠，不得不压低了身子，清澈透明的露珠便聚集一起，倏地滴落……

　　苍白的手背下意识地颤抖一下，穆青拂擦拭掉那滴露珠，把窗户撑开，街市里有些冷清，过往行人的脸似乎都萦绕着悲伤。

　　欧阳婉儿还没醒，穆青拂思索着要怎样安置她才好。

　　…………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不知两位姑娘可安好？”
　　是一道温润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里潺潺的溪水。

　　穆青拂走至门后，淡然道，“多谢，甚好。”

　　门外人听此回答露出放心一笑。也不多言，径直下楼了。

　　穆青拂拿起桌上的长剑，欲开门出去，身后突然响起说话声，“你还要再丢下我几次？”

　　欧阳婉儿的眼是红的，细细地柳眉烦躁地扭在一起。

　　穆青拂的手僵在门上。

　　“好，你走，你昨晚实在不用救我，让那个淫贼抓走我岂不更好！”

　　穆青拂打开门，一股杂味涌进来，难闻。
　　“并非我救你，你尽可随那救命恩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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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睛跌落，原来那抹月白色衣角不是她……
　　欧阳婉儿又想笑，这种冷漠残忍的人，自己就不该抱有希望。

　　客栈大堂中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那位穿月白色长衫的男子尽管坐在角落里，可实在抢眼，大堂中的人都在偷偷打量，窃窃私语。

　　穆青拂要了碗玉米小粥，粥很粘稠，穆青拂突然就没了胃口，抚着剑面无表情。

　　“昨夜匆忙，不曾知晓姑娘芳名，可否告知在下，以此方好称呼。”
　　月白色男子走过来，朝穆青拂礼貌一礼。

　　穆青拂道，“请坐”

　　男子大方坐下，脸上挂着温和清柔的浅笑。“在下姓萧，单名一个无字。”

　　“穆青拂。”
　　穆青拂平静地扫过男子脸上的笑意，觉得刺眼的很。

　　男子听到穆青拂自报姓名时，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沉思。

　　“敢问穆姑娘，昨夜那位小姑娘可还好？”
　　小二过来给萧无倒上一杯茶。

　　穆青拂把玉米粥推开，道，“并无大碍”

　　萧无点头一笑。

　　“萧公子的玉萧着实好看的紧。”穆青拂目光落在萧无的左手上，左手骨骼分明，修长有力。最引人注意的却是手中的物事，
　　乃是一只玉萧，通体显出一种柔和的光泽，看上去细腻柔滑，透着阳光细瞧，里头却有水纹流淌。首尾两端为南田翡翠，中间一段则为汉白玉，不用品种的材料融为一体，竟丝毫看不出纹路，仿佛浑然天成一般！

　　萧无顺着穆青拂的目光看下去，落在自己的玉萧上，笑道“此乃祖传，确为珍奇之物。”
　　穆青拂手叩着剑，漠道“青拂有一素未谋面的友人……也执这般一只玉萧。”

　　萧无笑得依然春意绵绵，“既是友人，日后终有一见。”
　　眼睛扫过穆青拂的眉眼，是张极为寡淡的面庞，无悲无喜，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己一般。笑道，“在下稍后便要进城，马车已经备好，不知两位是否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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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头上有一套崭新的衣裳，是淡粉色，领口，袖边都绣有小朵的梅花。
　　欧阳婉儿捧着衣服怔了一会，肯定不是穆青拂买的，心中不免将穆青拂骂了一遭，要不是为了报仇，早就走了。
　　欧阳婉儿一边忿忿地想，一边忿忿地把衣裳换上。

　　欧阳婉儿长得甚好，她自己心中十分明白。爹娘尚在时就常叹道，婉儿这般漂亮，日后哪家公子才配得上我们婉儿。
　　那时欧阳婉儿总是羞红了脸，让爹娘不许胡说，还道，自己的郎君那必得同天上的星君一般耀眼优秀。
　　只是……
　　欧阳婉儿把眼泪逼回去，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然后打开门下楼。

　　欧阳婉儿一眼就看到穆青拂，只是目光被紧紧地锁在那个月白色男子的身上。

　　欧阳婉儿打六岁起开始上师塾，学了七年，这七年里装病哭闹费了一年，偷跑打架费了一年，总的是上了五年学，那五年里虽不再晚到早退闹是非可从没有认真听过一堂先生的课。

　　可此刻，欧阳婉儿脑子里莫名其妙冲进来许多自己不能理解的话，恍惚是隔壁姐姐说过的，
　　那是在几代书香世家才能蕴养出来的气质，温和而自信。眉上隽刻着远山重峦，眼睛宛若星辰大海，藏着数也数不尽的温柔缠绵。
　　他的唇是笑着的，盛开着烟霞绚烂。

　　萧无早就感受到一道灼热直接的眼神，余光一瞥，乃是昨晚那个小姑娘，身上穿一件单纯无害的粉色衣裳，扎着简单的双头发髻，眼睛大大亮亮的，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

　　萧无故作不经意抬头，眼神与欧阳婉儿交汇，见欧阳婉儿瞬间小脸通红，惊慌无措的避开目光。

　　萧无温柔一笑，全身都像染上一层暖阳的光辉。

　　欧阳婉儿心如小鹿乱撞，羞愧的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脚似乎也被粘住了，动弹不得。

　　穆青拂回过头望了一眼，
　　欧阳婉儿站在楼梯上，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少女情窦初开的娇羞。红彤彤地脸蛋上似乎开了漫天的桃花朵朵，桃花落在头上，脚下，更多的藏进了羞怯的眼中。
　　穆青拂又望一眼眼前自称萧无的男子，倒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相配。

　　“下来。”穆青拂道。
　　声音不大，可欧阳婉儿觉得从天而降一盆冷水，闷着脸色走下去。

　　“在下萧无”
　　萧无给欧阳婉儿叫了一碗清粥，笑意盈盈。
　　“谢……谢谢，我，我叫欧阳，欧阳婉儿。”
　　欧阳婉儿目光躲闪，吞吞吐吐，心中实在想感谢一番他为自己买的衣裳，可是始终害羞的说不出口。
　　“真是个好名字。”
　　萧无轻饮一口茶，忽略掉欧阳婉儿不够巧妙的偷瞄，对穆青拂道，“符城最近十分不太平，穆姑娘进城后千万小心。”
　　穆青拂点头。

　　萧无起身，双手半握于胸前方，目光温和地看向穆青拂和欧阳婉儿，笑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穆青拂起身行礼道，“后会有期。”

　　欧阳婉儿尽管是千般万般想同他说话，可还是连看都不敢看，低着头搅动着那晚粥，心中一片失落。

　　“欧阳小姑娘，来日再会。”
　　萧无的眼中似乎藏着天上的星光，欧阳婉儿实在禁不住内心的渴望，悄悄偷看几眼，小声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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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栈小二很快找了车夫马车来，应穆青拂的意思，越普通越好。
　　小二接过穆青拂扔来的银子，热情道，“两位姑娘走好，走好啊！”
　　欧阳婉儿还沉浸在心中那说不出的空落落的思绪中，直到马车突然飞快跑走时，才反应过来穆青拂没有上来，手抖得厉害，慌乱地打开帘子，探出头往后看，穆青拂淡白的身影立在原地，那把剑和她一样映出冷漠的轮廓。
　　马车飞奔卷起的风沙迷了欧阳婉儿的眼，吧嗒吧嗒的落下一大串的泪珠，“你就是怕我杀你，穆……穆青拂，你……你，混蛋”
　　欧阳婉儿不管穆青拂能不能听见，用力的大吼着。
　　…………

　　穆青拂并不需要正大光明的走城门进去，
　　符城出事，她知道的一清二楚。
　　符城城门处查得很严，走那里平白无故地会添很多麻烦，而带着欧阳婉儿，无疑更为麻烦。
　　只是还有一件事，穆青拂转身往昨晚经过的那个地方走去。

　　欧阳婉儿在马车上哭了一阵，恍惚思索着自己何必要死赖着穆青拂，自己一点武功也没有，跟着她也杀不了，而且她时刻都在想把自己丢下，若是跟着她，自己不定能活多久。心里石头落了地，心情也舒畅起来，首要事情是要学武功，这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瞬间，脑中一闪而过一张平静无波的脸，那张脸一直在对自己说话，说的话……
　　欧阳婉儿又蔫下去，这次脸上却带了沉重的颜色，眼中，也是沉重的。

　　欧阳婉儿下了马车，城门处聚集了很多人，欧阳婉儿踮着脚费力的朝前面看。
　　除了人，还是人。守门的将士格外严肃仔细，一个一个盘问。
　　欧阳婉儿无助地往后面走，退到一颗树底下闷闷不乐。

　　“我那天走的早了，前晚就到了符城，你们不知道，那简直吓死人了！唉哟哟！”
　　“出什么事了？”
　　欧阳婉儿看了看周围，虽然嘈杂，但说话声很清楚，是从自己斜对面站在旁边扎堆的那几人里传出的。

　　“唉，我劝你们还是别进去了，里头乱得很！”
　　“到底出什么事了？”
　　“十多天前，员外郎邹家和袁大人两家一夜被屠门！几百口啊！死的没声没息的，听人说，第二天那血流了一街！还有，我前晚方要进城，只见浓烟从天那头滚过来，守城门的连门都不管了，全部都往里头跑。我是被吓得好惨，也不敢进城了，就在城外寻了客栈住着等你们来。”
　　说话人直拍胸脯似乎还陷在那时候的惊惧里。
　　“唉，你们可晓得，那是符城府衙走水了，城主大人当场被烧死在里面，其惨状……唉！”
　　说话人连叹几声，止不住的摇头，“那楼大人可是个好官！而且去年方娶一妻，连孩子都未有……这下这下……唉……”
　　身边几个人也都叹息，也不打算进城了，往符城眺望一眼，背好包袱边说边走了……

　　欧阳婉儿脑中有什么记忆在复苏，
　　夜晚，屠门，血……
　　以及，爹娘死不瞑目的脸……
　　欧阳婉儿蹲下，抱着自己无声落泪。
　　太阳是暖的，连树荫底下都是暖的，可欧阳婉儿的身是冷的，心是冷的。

　　江湖之大，竟再无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