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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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推开门的时候，许久没用过的教室中漂浮着细尘，簌簌落下。
美术室的窗帘被人拉开，大片大片的午后阳光涌入室内，将老旧的课桌覆盖上一层明亮的色彩，而立在灿金色光线里的少女抬起眼睛，一向以柔和伪装的面容此刻也变得明艳起来。
他勾起唇角，因为见到了预料之中的人、满意地笑了起来。
“我记得，约我见面的人不是你吧。”他伸手拂去衣袖上根本看不见的微尘，慢条斯理地问道，“清水樱呢？”
“临时有事，在学生会开会。”
学生会会长闻言，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
未希没有接话。
“我原本以为只是错觉，但现在看来，你真的很厌恶我跟她接触这件事情啊。”赤司关上了门，走进来，注视着她平静的面容，似乎是想要从中找到答案，“是嫉妒吗？还是不安？……都不对，你明明知道的。”
他站在未希面容，修长的指尖在距离少女脸颊旁的位置停了下来，保持着差一点点就能够触碰到的动作，却没有再进一步。
“我那么喜欢你，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未希。”
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
听到他这样说，未希反而皱起了眉头。
“闭嘴，我不是来听废话的。”女生冷淡地打断了他，“我分明警告过，不管你想要什么，我只有一个底线——不要动她。”
少年显得有些诧异。
“你居然会问我想要什么？”他低下头，望着女生，冷漠的眼眸里仿佛闪过无奈而多情的意味，散发着雪融之后、依旧不能避免的寒意，“……我还能想要什么呢。”
未希避开了他意有所指的视线，垂下眼眸。
她当然知道赤司对樱毫无兴趣，但是——清水樱是她的禁区。不仅因为她们是青梅竹马的好友，更因为樱之于她，如同一种虚无缥缈却坚不可摧的象征，只要在樱的身边，那少女的笑容与善意，会让她偶尔产生自己也可以成为正常人的错觉。
即使，那只是错觉，却也足够让她在孤寂长夜中，拥抱到阳光的味道。
……而这种感情，赤司征十郎大概永远不会明白。他天生站在聚光灯下，哪怕是现在，做出再糟糕的事情，也愿意光明正大，毫不忌惮让人知道。
得出这个结论，竟然让未希有些想笑——而她也的确笑了出来。
“你当然不会明白，所以，听话就好了。”
这副居高临下的语气，让赤司怔了一下。
也许是其中蕴含的命令意味，使得少年十分不悦，他仿佛被激怒般收紧指尖，将她的脸抬起来，“你以为我不懂什么？嗯？”少年的尾音上扬，让人有种心颤的错觉，他的表情并不愉快，语气却很轻柔，“想要在彻底沉下去之前抓住一根稻草不是么？哪怕她虚假又无知，也不敢放手，因为一旦失去，你将要面对的就是……真实的自己啊。”
他以额头抵着女生的额头，望进她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十余年来的伪装，然后从中一一瓦解。
“恐惧、胆怯、不愿意面对，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我’不是吗？”他抚摸着她的发丝，以让人无法抗拒的温柔声线劝诱道，“……未希，不要害怕，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就在这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她没有再逃避他的视线，平静的眼眸里错觉般地闪过悲伤的意味，“我不明白。”
“想问为什么吗？——因为，我跟那个企图改变你的胆小鬼不一样啊。”他在女生异样的目光中，理所当然地解释道，“我知道你都做过些什么，可哪又怎么样，我可以承担你，和你所有的恶果。”
……
因为他这句话，眼前突然闪过许多回忆画面，乱糟糟地让女生无所适从。
本性想要从牢笼中挣扎而出，理智却在艰难地拉扯，她想起很久之前那个人温柔地说着“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注视着你”这样的话，但是却无法在这双异色的眼瞳里，找到任何残余的柔软。
他如今野心勃勃、锐利而伤人，自顾自地划开别人的伪装，又擅自决定接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未希从椅子上站起来，正要从他身边走过时，被抓住了手腕。
“你现在不好奇清水樱打算怎么做了吗？”他说道，“你猜，她会对我说什么呢？”
未希沉默了片刻，“她不会来了。”
“什么？”赤司挑起了眉毛，似乎有些感兴趣，“你也舍得动她吗？”
对未希来说，这不是心软与否的问题，而是一条界限。
那条界限一端是她，另一端是微风、花朵、太阳底下美好的一切事物。她孤身一人，被所谓的正常世界包围，而牵制她行为的情感，大部分源于赤司，另外剩下的一些，全都给了清水樱。
虽然少得可怜，却已经是她能够付出的全部。
“我什么都没做。”未希挣开他的禁锢，看着手腕上留下的红痕，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翻涌起排斥反应，但她克制的很好，哪怕是对面的赤司也看不出丝毫踪迹——十数年间，她就是这样伪装过来，骗过了所有的人，“我只是对她说‘他是我的，所以，不要过来。’”
赤司显得有些惊讶，反应了一会，才缓慢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这样说了啊。”
他在女生即将走出美术室时，叫住了她。
“可是，人心哪里是那么容易预测的东西，”赤司说道，“即使你这样说……不，正是因为你这样说，她一定会过来的。”
也许是为了配合他的说法，门口传来细细的响动。
未希蓦地望过去，正好对上了两个值日生的视线，他们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间教室需要打扫吗？”
“好像没人在使用，你看——”其中一个少年顿了一下，有些拘谨和害羞地打了声招呼，“啊，苍树同学。”
他这幅因为见到心仪的女生、而温柔下来的态度，却没有换来相对的回应。
“不用打扫，”未希的手放在门把上，“辛苦了，你们可以先走了。”
“诶？”少年愣了一下，看见她身后的赤司，这才仿佛明白过来，匆匆地点了点头，拉着不甘心的同伴离开。
未希毫不留情地把门关上。
“怎么？又不想走了么？”对于她的反复无常，赤司的神色看上去十分纵容。
“——好。”未希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拉开教室隔间的小门，“你不是很想玩吗？我陪你玩。”
赤司对她选的位置有些异议，“我不喜欢乱糟糟的角落。”
“我也不喜欢——”未希面无表情地说道，“让她真的有机会见到你。”
大概是这个理由取悦了他，赤司从善如流地走向女生。
废弃在角落里的时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黄昏，但是谁也没有要先离开的意思。
因为赤司看上去是如此笃定。
他擅长洞察人心，而未希却无法做到，她曾经以为自己至少是了解清水樱的，但她错了。无论表面再怎么相似，她也无法理解樱的内心，又或者说，她不能理解任何正常人的内心。
美好、善良、温柔……一切被世人称颂的事物，在她看来，都是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她尽力模仿表面，却无法解读本质。
但最后，她也只能低声地重复，仿佛是为了说服自己。
“她不会来的。”
在赤司眼中，女生像是在溺水的过程中，努力抓着稻草不肯沉落地挣扎，水下面是从未到达过的万丈深渊，可那片深渊，本该属于她。
她在格格不入的正常人中间扮演了许久他人的角色，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为了迎合‘赤司征十郎’的要求——可是，她不必如此。
因为他就是赤司征十郎。
他可以接纳所有的罪孽深重，他喜欢她、自然也喜欢她每一个异于常人的念头，他想要看见的、想要得到是完全的苍树未希，而不是经年累月的束缚之后，仿佛手脚上都戴着镣铐的女生。
所以……忍着痛吧。
坠入深渊，拥抱黑暗，然后，向注定的命运靠拢。
不知道想到什么，赤司勾起了唇角。
与此同时，美术室的门再一次被人推开，轻轻的脚步声走进室内，然后在课桌前停下。
透过没有关紧的门缝，可以看见清水樱正坐在画板前，从柜子里取出颜料，安静而耐心地在画板上描绘着什么——也许是她喜欢的人，因为她的眼睛里泛着柔和而多情的意味，足以让任何看见这幅画面的人怦然心动。
她的表情安宁，没有一丝正在等待的焦虑，仿佛笃定对方一定会来赴约一般。
——因为她天性美好，值得被温柔对待。
未希闭上了眼睛。
“好了，现在你愿意相信我了吗？”赤司走到门框边，他并没有看见门另一端的场景，但是未希闭眼的瞬间，他轻易地得到了答案。
他似乎想要推开门出去——不管另一边是不是有人在等他，看得出，少年真的很不喜欢昏暗的角落。
只是他的动作被人阻拦。
那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力道很小，却让人无法挣脱，又或者说，他根本不想挣脱。赤司低下头，视线顺着褶皱的衬衫望向未希，轻轻地笑了起来。
即使是很久之后，未希也无法说明自己当时的心情。
被征君留在原地的不甘、被樱背叛的愤怒、天性恶毒想要伤害什么人……可是这两个人，都让她没有任何报复的经验。
最终她抓着面前唯一的那个人，决定把他留在令他讨厌的黑暗里。
“……畜生。”她抓着罪魁祸首的领子，看见他非常纵容地顺着她的动作，低下了头，眼眸平静，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他甚至还有闲情发表意见。
“你会喜欢的。”
在赤司反对之前，她低声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非要用不听话的姿态挑战他的底线。
“畜生，”她说，“我们来做吧。”
她看见那双异色双瞳里的平静终于被打碎，像是幽蓝色的火苗落在地上，火势迅速地蔓延起来，烧的灼人。
没有关紧的门缝突然被砰地合上。
背部抵着冷冰冰的木板，而少年放在腰际线的掌心却烫着旺盛的生命力，未希仰着头，在他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门后面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同一个教室内的动静，当然隐瞒不了另一边的人，也许是意识到还有别人、又或者是女生直觉，清水樱很快离开了美术室，并且关上了大门。
未希甚至能够数清楚她离开时撞到了几张桌椅。
“她走了，”因为对方的不专心，赤司松开手，拉开了距离，语气微讽，“……满意了么？”
对于他愿意停下来的行为，未希有些惊讶，她的眉眼在昏暗的光线里并不柔和，反而渐渐变得富有攻击性起来，像是终于愿意放弃那层乏味的伪装。
“啊，其实无所谓了。”未希抬起眼睛，目光柔媚、带着诱惑和挑衅的意味，“我们来做吧。”她咬着下唇，轻轻地念出他的名字，“……征。”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决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