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动于衷》千夜离尘

9、九

　　“大哥真是谢谢你了。”

　　“没事没事，出门在外难免遇到困难，举手之劳而已。”司机大哥露出憨厚的笑容。

　　黎子默有些感动，这世上还是有好心人的，他都不记得在马路边招了多少次手，这么大个人杵在路边，那些司机仿佛就跟看不到他似的，没一辆肯停下来的，还好遇到了好心大哥。

　　凝望着司机大哥远去的身影，这还是他头一次坐大货车。

　　走了一段路，黎子默做贼似的躲在一棵梧桐树后，盯着对面的小区大门。从出生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儿，那时候周围还没有这么多居民楼，小区后面有个公园，小时候一放学就跟同学到公园玩弹珠，不到天黑不回家，进门就是一顿打。

　　几十年前的小区，也就几层楼高，没有电梯，不像现在随便一栋楼就是二三十层。

　　涂着黄色油漆的外墙历经漫长岁月的洗礼，被雨水冲刷褪去了当年的颜色，老旧的小区却是他现在最想念的地方。

　　今天来这儿纯属碰运气，他只要看一眼就好，远远的看一眼已经年过半百的父母。

　　没人会拦住他，他可以进去，可以去敲那扇锈迹斑斑的门，可那扇门不会开，屋里的人也不愿见到他，所以只能躲在这儿偷看。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几个月不见，她看上去憔悴了些，皱纹也多了，岁月的刀真是一点儿也没留情，或许他才是那把刀上的刃。

　　一对夫妻牵着一小女孩从小区里出来，黎母与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聊了起来。黎子默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他家对门周婶儿的儿子，好像叫刘华，没记错的话，应该比他小两岁，居然已经结婚了，孩子都这么大了。

　　黎母脸上带着笑，待到一家三口走远后，那笑容渐渐变成了落寞，她一定很羡慕。黎子默多想上前抱住她，可他现在连迈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用力握紧拳头，咬紧牙，这辈子他注定要让父母失望了。

　　黎母进去之后，黎子默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去。

　　拖着有些发麻的双腿，此刻黎子默的心情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难受压抑，就像有人用力抓住他的心脏，却扼住他的眼泪，让他连发泄都做不到。为什么这个世界不能对他们宽容些，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不是同性恋，可以像普通情侣那样，不用遮遮掩掩，不会遭受异样的眼光，能得到父母亲人的祝福。

　　只是想要过得幸福一点，为什么就这么难了？

　　“子默，真的是你！还以为认错了人。”缓缓将车停下，祁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以为只是相似，没想到还真的是他。

　　“祁总，好巧。”黎子默扯出一个微笑。

　　祁昊微笑着说：“别叫什么祁总，你可以叫祁昊，我比你大一岁，你也可以叫我昊哥，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学长。”

　　黎子默笑笑：“那还是叫学长吧！”

　　“吃饭了吗？”

　　黎子默摇头，不说还不知道，感觉才过了没多久，竟然已经中午了。

　　“上车，学长请你吃饭。”

　　祁昊的语气很温柔，仿佛这几年他们不是没联系，而是放了个暑假，他还是那个喜欢跟在他身边，帮他处理社团的事，学长前学长后的叫着的傻小子。

　　黎子默犹豫片刻，上了车，只是跟朋友吃个饭，乔尽渊的话就让他见鬼去吧！

　　“这家店还在了！”黎子默没想到祁昊会带他来这家水煮鱼，那时候他们社团常来这家店吃，基本次次都是祁昊付钱，来的次数多了，老板都能叫出他名儿了。

　　“很久没来吃过了吧！不仅这家店还在，老板也没变。”

　　两人进去，老板见到祁昊，说他好久没来了，随后招呼他两找位置坐。还是老样子，鱼现杀现煮，老板让两人吃点花生聊一会儿，鱼过会儿就好。

　　黎子默本来还不算饿，但那鱼一端上桌，闻到那股香味，顿时胃口就有了。

　　两人边聊边吃，期间祁昊替他夹了几片鱼肉，味道没变，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吃到一半，祁昊问道：“刚在路边见到你，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方便跟我说说吗？”

　　没想到祁昊会问他这个，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祁昊也看出他的为难，说道：“不用勉强，我只是怕你有事憋在心里难受，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可以随时当一个好的听众。”

　　对方都这么说了，黎子默觉得不说点什么也太辜负人家的好意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工作上的事。”

　　“说到工作，和你们公司合作的那个项目不是你在负责吗？怎么换人了？”

　　一说到这事儿，黎子默就来气，脱口而出：“还不是乔尽渊那个混蛋……噢，不是，我是说乔总他另有安排，呵呵。”

　　“听你这话，你与乔少的关系似乎不错。”

　　虽然祁昊说这话时面带微笑，但他觉得他话中有话，难道祁昊知道了什么？

　　黎子默极力保持镇定：“我跟乔总就是老板跟员工的关系啊！”

　　“是吗？我还以为你们私下关系很好，毕竟乔少可不像是会接员工下班的人。”

　　黎子默后背直冒冷汗，继续聊下去可不妙啊！

　　“乔总有时候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的确，乔少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不说他了，说说你吧！”

　　“我？我怎么了？”黎子默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祁昊的话太耐人寻味了。

　　“记得大学的时候，你不是跟一个中文系的学妹交往过吗？后来你们分了，现在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这个啊，嗯，我有交往的对象了。”黎子默担心会把话题引到乔尽渊身上，跟祁昊这种商业精英谈话，那还不得是多说多错，赶紧把话题转移了，“学长现在也有交往的对象吧！那时候追学长的人恐怕都能从学校东门排到西门了吧！”

　　“不瞒你说，我现在还是单身。”

　　黎子默惊讶，像祁昊这样相貌、家事、个人能力都属上层的人怎么还会是单身！

　　“是学长眼光太高了吧！”

　　祁昊微笑：“我心里一直有个喜欢的人，大学里一直暗恋他，现在也忘不了。”

　　黎子默更惊讶了，自从开始暗恋祁昊，几乎每天都会跟祁昊见面，也一直留意祁昊有没有喜欢上谁，一点儿也没看出他居然有暗恋这么久的对象，只能说这人隐藏得也太深了。

　　话又说回来，祁昊为什么不向暗恋的人表白呢？难道对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祁昊盯着黎子默的双眼突然变得幽深，仿佛一个漩涡：“那个人你也认识，他总是一下课就来找我，会同我讲很多有趣的事，也会什么事都不做，静静的陪着我，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给我买药，下雨的时候，骗我说他多带了一把伞，处处关心着我，你说这样的人我能不喜欢吗？”

　　黎子默震惊得说不出话，祁昊眼里的深情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但他说的那个人不就是自己吗？可是为什么祁昊会喜欢他？不对，重点是祁昊居然也喜欢男人？不不不，一定是他自作多情，祁昊不可能喜欢男人。

　　“那你为什么不表白？”

　　“因为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跟他同样身为男人的我，毕业后一直没联系他，我怕自己控制不住向他表白心意，同时也希望着他能主动联系我，可他就此再也没找过我。我以为是他察觉到了我的想法，不愿再与我有任何关系。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我想了各种方法来忘记他，我以为只要不见到他不听到他的声音，慢慢就能忘记，直到那天他来旭荣谈合同，我才发现我错了，他一直在我心里从未忘记过。”

　　祁昊就这样将爱赤裸裸的摆在黎子默面前，黎子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祁昊喜欢的人真的是他！突然知道自己的初恋也喜欢自己是什么感受？除了惊讶，还有些许感动，些许无奈与遗憾，但已经没有初恋那种让人怦然心动的感觉。他现在喜欢的人是乔尽渊，也只有乔尽渊才会牵动他每根神经，让他又爱又恨，难以割舍。

　　“可是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不明白祁昊暗恋他那么久都没告诉他，却偏偏选择今天表白，这是为什么？

　　“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那个人并不适合他，我觉得我跟他有一样的想法，希望有个人能一心一意的陪在自己身边，我猜想他曾经也是喜欢过我的吧！”

　　心里“咯噔”一下，祁昊应该是知道了他和乔尽渊的关系。而现在才说这番话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表白这么简单吧！这么看来，祁昊与乔尽渊可能真的发生过什么事。

　　“今天非常感谢学长请我来这儿吃饭，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下次换我请你吧！”黎子默知道这样突然离开很不礼貌，可他现在整个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慌乱无比，只想赶紧离开。

　　祁昊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他出门的时候叫住他：“子默，希望你好好考虑考虑。”

　　黎子默背对着他点点头，匆匆离去。

　　看着黎子默离去的背影，祁昊不自觉握成拳头的手，紧了又松，最后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