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9、Chapter. 8

　　「山中的雨就是这样了，来得突然、走得蹊跷。」
　　望着洞口处白茫茫的雨雾重重，跟随剧组一起的本地导游多少有几分歉然：「原本以为今天会是个艳阳天的，谁想到一阵风把雨倒给刮来了。」
　　洞中一起避雨的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几个人点了点头表示出附和的意思。
　　伫立在洞口不远处，徐徐的风时不时夹杂着几星雨丝飘过来，空气中淡淡弥漫地尽是泥土独有的气息，说不上芬芳但总还算是清新。孟欣语从心底里感激这场不期而至的山雨，若非如此只怕自己早已经在刘正昊越加深沉的责难眼神下仓皇而逃。皱了皱眉，她发觉自己无法不去在意刘正昊的那句脱口而出的讥讽之词，人必先自辱而后人辱之。虽然看上去周围人全都平静如常，大家什么都没说并不代表一无所知。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流言蜚语，这点也不足为奇。
　　相较起那段不堪的回忆，如今种种到好像也不是多么难以令人忍受了。
　　「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轻声地喃喃低语，孟欣语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细丝般清凉的雨水，回忆起自己儿时明明举着伞却要任性地挥舞着在雨地里蹦蹦跳跳的情形，奇怪地有种隔世般的亲切与陌生感。「为什么人越是长大了，反而快乐越少、烦恼越多？」
　　「傻女，会烦恼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学我这么看得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孟语欣身后的亚伦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手，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任由雨丝落到自己的手上，而是好像在雨雾中寻找什么似的不停拨动着：「哇，水太凉了，这样洗澡真的会感冒的。」
　　听到孟欣语哧然一笑，他才也笑笑地转过身：「哪，会笑就是没有事情喽？我就说嘛，凡事都想开一点根本也没什么的。别人骂你呢，就这只耳朵进、这只耳朵出。」他抬手比划着火车过山洞的样子，眉毛也向上挑起来，声音压低道：「他在嘴里骂你，你就在心里骂回给他，不是什么事都要那么中规中矩的，不然做人真的会很累，不要怪我没有告诉过你哦。」
　　笑容微敛，孟欣语偷眼瞧了一眼周围，洞里避雨的众人都在各自专心于手边的事情，又或是坐在那里自顾自的发着呆，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于是跟着压低自己的声音，踌躇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嗯，会不会觉得被我的外表欺骗到，有种很不忿的感觉？」
　　「不忿？」上下端视孟欣语一番，亚伦撇了撇嘴闷声闷气地答道：「我很愤啊，老大！之前，你出这样的事连一个字都没跟我提，摆明不信任我嘛。要么就蚌壳一样的三缄其口，要么一下子又搞出这么大动静，这样的Surprise（惊奇）多来几次，我不用活到六十岁就心力衰竭了！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全算是你的错。双人卧室照嘛，这么私人的东西，是只能放大了摆在床头一个人慢慢欣赏的东西，现在拿出来满世界糊墙，要不要做到那么绝的？没事干，也可以去关心一下索马里难民的嘛。自己一个人无聊，还要拉所有人和他一起无聊，这种人死了以后一定拔舌、蒸笼、下血池的！」
　　掬过一捧清透的雨水，孟欣语叹口气道：「亚伦，你是个好人。」
　　「拜托，千万不要这么说！没听说过现在这个世道，好人都不长命的嘛？」漫不在意地沾了滴雨水放进嘴里，咂着嘴品了品，亚伦露出颇为满意的神情，道：「你知道自己缺的是什么？是自信啊，自信这种东西不是你在别人面前挺直身躯就可以有的，干什么要那么看重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自己又不是没有眼睛、没有feeling（感觉），先不要去想别人会怎么看待你，只要扪心问问看自己是不是觉得OK，自己OK就OK了。想那么多，到头来还不是要被别人踩在脚底下。」
　　说着很认真地立直身体，亚伦做出很夸张的口型，道：「我、很、喜、欢、你！我、是、最、好、的！只要站在镜子面前，就要对自己这么说。如果连自己对自己都要怀疑来怀疑去的，别人怎么可能挺（支持）你啊？偶尔做错事也不打紧的，上帝也会犯错，该怎样就怎样，大大方方坦然面对、想办法解决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
　　粲然一笑，孟欣语把手中的雨水洒向表情很拽的亚伦：「是呀是呀，天底下你最厉害的了～」
　　「喂！说起来，你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做神父的？我觉得你蛮适合这行的。」
　　「切——，我那时候以为神父不让吃肉的嘛。」

　　虽然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庐山毕竟不是传说中的方丈、蓬莱。
　　因而它也只能暂时地延缓山上山下消息的传播速度，却无法阻挡住拥有极佳敬业精神的娱记们的脚步。
　　在刘正昊的女友把那个震撼性的消息带来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剧组上山后的将近半个月后，闻风而至的大小媒体记者终于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群狼蜂拥而至。尽管孟欣语匆匆跑下山去的助理绞尽脑汁地放出了一个又一个烟雾弹，却也抵不过明察秋毫的狗仔们无所不在的耳目。
　　——庐山，陷落了。
　　原本宁逸静谧的别墅，此刻早已被围得密不透风。不要说是孟欣语这样的大活人，就算是一片从窗口飞出的碎纸也会被严密注视、检察、记录在案。□□的气息笼罩住了别墅以及龟缩在别墅中的每一个人。
　　身为这场风暴的中心，孟欣语的言行举动自然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不管走到哪里，总会被或是同情、或是谴责、或是不屑、或是火辣的目光追随，无奈之下的她也只有选择躲在房间里重复地一遍遍温习剧本，念诵着早就快要能倒背如流的台词。这也许是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有可能半途而废的一部戏了，内心早已生出如此明悟的她不禁有几分失落，但同时又整个人都莫名地放松下来。
　　<庐山恋2>的剧本从刘正昊一贯的拍摄风格来讲，其实是很特别的。
　　之前在xx获得一致好评，捧回三座大奖的影片与这部新作又着天壤之别。在加入剧组之前，就有听人讲起这次刘正昊的新作与其说是精心筹划之作，倒不如说是一部实验性质的文艺片。无论是古里古怪的剧本，还是清一色新班底的剧组，都让投资方在面对这样一份企划书时望而却步。最终为这部片子注入资金的幕后BOSS（老板），据传是一位性格怪僻的银行家，附带的条件只有两条：第一，影片要由刘正昊亲自执导拍摄；第二，影片在封镜之前，不可以对外做任何宣传。
　　感觉就像是在拍一部私人电影，孟欣语捧着剧本怔怔地出神。
　　半晌，她迷朦的目光才重新落回到剧本上：民国时期的爱国青年路明轩（杜梓谦 饰）穿越到现代，在庐山遇到了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女友神情容貌都十分酷似的少女周倩倩，这让他回忆起自己的女友——叶楚楚（孟欣语饰）……
　　民国26年（1937年）11月，淞沪会战失利，上海沦陷。当时正在上海读大学的爱国青年路明轩与自己的青梅竹马叶楚楚因战火而被迫分离。几年后，路明轩参加的爱国学生组织策划了对驻上海日伪政府高层人员的一次秘密暗杀活动，作为先遣队员再次回到上海的路明轩与女友楚楚重逢，两人迅速坠入了热恋的爱河。然而好景不长，当路明轩发觉楚楚的父亲赫然便是自己此次暗杀名单上的头号人物，内心充满了焦灼与矛盾。
　　最终，他还是瞒着楚楚与自己的同伴一起发动了这次代号为「武穆」的刺杀行动。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倒在自己枪口下的竟然是奋不顾身扑上去保护父亲的楚楚。而直到此时叶父的身份才渐渐浮出水面，他其实是中共上海地下党派遣打入日伪政府，负责策反工作的联络员。
　　悲伤、痛苦、自责，怎样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路明轩选择了回到充满他与楚楚诸多美好回忆的庐山，并在悲愤中跳下了山崖。醒来时，却奇迹般地出现在了六十六年后，公元2007年的庐山。这时的庐山已经变成全国有名的旅游胜地，大学落榜的高三女生周倩倩正打算在领略过庐山的美景后，在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

　　缓缓地合起手中的剧本，孟欣语摸了摸濡湿的面颊。
　　本以为第一次看到这个剧本时的感动，在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之后会在不知不觉间消逝，可偏偏地每一次读下来还是会为剧中人的爱怨情仇忍不住落泪。她回想起杜梓谦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有点理解为什么当初刘正昊会力排众议，一眼便选中了这个演艺圈里默默无闻的新人。杜梓谦犀利中透出深情的眼神，有时候会混淆她的感觉，让她萌生出这样一种错觉：自己便是剧中那个背负着父亲罪责的楚楚，而杜梓谦则化身为一心替父报仇恨透了日伪政府的路明轩。
　　不自主地摇了摇头，孟欣语轻咬下唇，痴痴地望向窗外满盈的绿意。
　　忽然间响起的敲门声，惊散了她的沉思。
　　这个时间？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表，正是午后一点，一般人多会选择在此时小睡片刻颐养精神。
　　「刘……导演？」
　　拉开门，孟欣语整个人微一怔愣，来的人可不正是剧组里背地里传为「黑面煞星」的刘正昊。
　　对方只是气定神闲地站在门外，神情自若地盯住她面颊上尚未风干的泪水瞧了又瞧，又很不客气地大踏步直至走进了她的房间，把目光投向了沙发茶几上那本还留有几丝水痕的剧本。「在看剧本？这个故事很让你感动吗？」
　　很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说破别人的心事，以至于对上刘正昊炯然有神的目光直视，孟语欣一时想不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或者又能说些什么来作为掩饰。好在对方也并不怎么在意她的回答，半点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在了孟欣语几分钟前还曾抱着剧本流泪的位置上，翻开了面前的剧本。抬头见窘在当场的女子还立在门边，于是随意招呼道：「你不坐过来我要怎么说话？对了，过来前请顺便把门关上。」
　　脑袋嗡嗡地一阵阵发懵，除了在片场上被导演一次又一次骂到狗血淋头，孟欣语不记得自己和对方之间还曾有过任何更特别的交集。然而此刻刘正昊落落大方的表现，又让她无从反对或拒绝，只能下意识地按照对方的要求机械地完成动作。关上门的刹那，似乎听到隔壁房间发出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蹙了一下眉，她还是随手关上了房门，静了静深呼吸后转过了身。
　　「知道么，其实我一直都很钟意你！」
　　对方竟然在自己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毫无掩饰且没有半分迟疑地说出如此惊人的宣言，让孟欣语愕愣之下，不禁要怀疑这个世界是否太过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