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10、Chapter. 9

　　「知道么，其实我一直都很钟意你。」
　　石破天惊的一句炸得孟欣语半晌没能回过神来，背后一阵凉意涌上来，蓦然僵住了。心底里闪电般划过一百个纷乱的念头，最终归结为一团混沌无措。只一双困扰的眸子黯了黯，目光还是落回到了对方身上。
　　始作俑者的刘正昊丝毫无所觉察，整个人都惬意地靠在柔软宽大的沙发里，看得出来兴致不错。他拍拍沙发的扶手，不经意地随口感叹道：「果然还是这种老沙发坐起来最是舒服，现今的沙发椅哪一把也比不得如此敦实的老物件，都说时代进步了要放下历史的包袱，可有些东西多少年了还是那么耐人寻味。」抬头见孟欣语还僵立原地，面色一滞，大为不解地问道：「怎么还站在那里，这又不是在试戏，别像根桩子样戳在我面前，难道这里没有其他椅子了吗？」
　　从脖后一直冷到脚跟，孟欣语期期艾艾地应了，这才蹭到一旁离刘正昊稍远的位置上坐下来。
　　双手交错叠合着沉吟了片刻，刘正昊肤色本来就偏向黝黑，此刻又坐在了背光的方向上。在孟欣语的角度上看过去，只觉得朦朦胧胧的只有个模糊的影子，究竟是怎样一副表情却是无法分辨清楚。心里越发躁动不安，显现在外表上到有几分清涩腼腆的感觉，来回往复游弋不定的目光只是游走于老旧的家具摆设之间，断不敢轻易地再重新落到对方身上去，生怕再引来什么惊人之语。
　　「怎么你很冷吗？」这回刘正昊总算是注意到了孟欣语如坐针毡的不安情形，也不管自己的揣测是否正确便起身走到窗前。向楼下瞥了一眼，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倒与杜梓谦有几分相似：「果然夏天到了，这么多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双手抱胸、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他忽然凭空比出一个拧开杀虫剂瓶盖对着外面狂喷的动作，粗犷方正的面庞上居然流露出一股小孩子恶作剧时的表情，收回来时还不忘模仿西部牛仔吹了口气，干净利落地插回到自己腰侧。
　　「搞定了，这回看你还不死！」
　　咬牙切齿无比夸张地对窗外扮了个鬼脸，刘正昊这才伸长胳膊用力地拽上窗户，等到转回头的瞬间再看过去依旧是那个不苟言笑、身材魁梧的冷面煞星。
　　被眼前一幕活生生的默剧惊讶到合不拢下巴，孟欣语只能呆呆地睁大双眼，用观摩外星生物的表情愣愣注视着那个对自己一连串反常行为根本毫无反应、更不用说做出半句解释的男子。她很想冲出去，随便抓一个人来问：这个世界……还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在地球上存在的世界吗？
　　「那些人、真的很烦——」不等孟欣语从上一波的惊愕中恢复，刘正昊又突然间紧紧捂住自己的脑袋，半屈下身体蹲下来露出痛苦万状的表情，发出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呻吟：「救命啊——！！！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到哪里都会遇到这些嗡嗡嗡到处乱飞的苍蝇啊？是不是让人安静一会儿真的那么难？拜托可不可以不要总在我面前出现，阿Sir也要下班的嘛，需不需要这么敬业的？！」
　　就在孟欣语颤抖着考虑是否要为对方喊医生来的时候，刘正昊忽然一扫之前的怪异之态，一本正经地从地上站起来、端正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冷峻严肃的目光直射过来，沉声道：「总之，有些问题我们真的有必要沟通一下。」
　　最严重的问题，难道会比刚才看到的还要严重？
　　一只手捂住作痛的头壳，孟欣语发觉对方其实是应该和心理医生好好沟通一番。

　　「那你现在明不明白，我说我很钟意你是什么意思？」
　　在对方灼灼的目光审视下，孟语欣立刻神情紧张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更加用力地摇了摇头。
　　认真地看完孟语欣前后迥异的两种反应，刘正昊依旧板着脸面无表情，只是交叉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变了变位置，郁闷道：「大小姐，我知道女人真的很复杂。但你一下子点头，一下子又摇头，我确实很难正确解读出你的意思。不过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你现在的想法，就是说你对我的讲法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不是很明白但隐隐约约还是有点明白，或者说你明白我之所以会这么说的意思，但又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这样说，是不是这样子呢？」
　　孟欣语咽了口干沫，局促不安地点了下头。
　　她开始怀疑自己真的不适合这个圈子，离开了助理的保护与协助，自己的表现不会比几年前清涩生硬的那只丑小鸭好上多少。
　　「出于我真的很欣赏你的理由，我可以详细地解释给你听，但下面的话我只会说一遍，而且绝对不会再在以后任何场合下提起。」不断在面前交叉又分开双手五指，刘正昊的眼神汇聚出一股威严、凝重的气氛，缓缓说道：「我看过你以前演的那些电影，知道我怎么看你的那些演出？幼稚、无聊！演戏和扮家家酒是不同的，如果你永远停留在现在这样的水准上，我可以毫不客气地断言不出几年，你就会走到自己演艺事业的尽头！」
　　「尽头」两字狠狠敲击在孟欣语心头，就像是听到了猎枪在寂静的树林中发出的轰鸣，她努力睁大小鹿般惊惶的一双眸子望向刘正昊。
　　用眼神示意对方稍安勿躁，刘正昊继续掰弄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平淡无奇地续道：「我之前也一直有听说过你现在有多么红，不过我对于做秀基本上没有什么研究。」说到这里，他深深地看了对面的女子，才又道：「我只知道圈子里每年靠做秀红起来的不少。同样地，因为各种各样地原因，什么青春不再、RP有问题、和自己的东家闹翻被封杀，还有譬如绯-闻-事-件……总归呼啦哗啦窜上来一大片，然后过不多久又哗啦哗啦倒下去更多，这样的事情看多了，大家也习以为常。新陈代谢嘛，没有什么大不了。问题的关键是，为什么有些人能红很久红上十几二十年都还被人们念念不忘，而有些现在看很风光，要不了三五年鬼都不会记得她？」
　　「年轻貌美、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永远都会有，帅气英俊、卓尔不凡的男孩子满大街都是，这是个人口爆炸的年代，什么都缺、只有人最不缺的！如果要靠face吃饭，最后只会落得‘no face（既指容貌、也指脸面），no fan（既指饭、也指追随者）’，我不说你也知道那有多惨的！」
　　话题所涉及的黯淡层面让房间里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重，刘正昊注视着自己面前低着头默默无声的孟欣语，稍稍放轻语气：「我很钟意你，不是钟意你这个人或者是你的艺人背景。我所看重的是你身上隐藏的潜质，在我眼中你现在的光芒都只是外界强加在你身上的镭射灯反光，周围人狂热的拥护让你以为是自己在发光发热，其实随便换成其他年轻貌美的女艺人，他们一样会发了狂地紧紧追随。因为那不是你自己的光芒，那不是不可取代的!」
　　困惑地抬起头与对方沉重的目光对视，孟欣语隐约感觉到自己触摸到了始终让自己如鲠在咽的症结所在。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自己的手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汗珠，长久以来一直迷蒙的眼神里也逐渐有了异样明亮的光彩。
　　整理了一下的思路，刘正昊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一字一句顿挫抑扬地说道：「但是、我能看到、只属于你自己的、光芒！」
　　「但是一个人的光芒不可能依靠外界力量、靠别人的手来开启，只有当你真正全心全意投入到你所扮演的角色中，去深深爱上你所进行的事业，胜过爱你身边的虚名，只有到那时人们才能看到你炽热夺目的光芒！这一点没有人能代你完成，而一旦你真的做到了，就会是不可被取代的！因为人们需要你，就像飞蛾总要扑向烈火、向日葵总要追逐阳光。」刘正昊棱角清晰的古铜色面庞上，忽然浮生出一丝憨实却又意味不明的古怪微笑：「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称之为‘人类的趋光性’。」
　　牢牢地在心底里印刻下刘正昊的每一句话，孟欣语认真地反复端视着眼前这个外貌冷峻而粗犷，带着几分平凡无奇却又暗藏通透睿智的男人，一时间竟不知该怎样去形容对方带给自己的奇异感觉。
　　被孟欣语看得颇有点不自在的刘正昊瞪起了眼睛，又浓又黑的两道粗眉高高扬起：「我长得很奇怪吗？还是你从来没见过长得像我这么黑的男人。事先声明的，不要以为你看啊看地我就会妥协、就会不在片场泼你冷水，我绝对不是那种会假公济私的人。喂喂，不要再看了！都说不要看了，你还看？」
　　孟欣语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与调皮的样子，引来本就不善于与其他人、特别是女孩子相处的刘正昊一阵毛骨悚然，坐在沙发上身子连连往后退却，虚张声势地吼着：「我这个人不可以仔细看的，小心看到眼睛里拔不出来。哇，不是吧？你还看？再看真的要翻脸了！你也有点女孩子的矜持好吧，我穿着衣服呢有什么好看？你看、你看，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你啊——」说着举起剧本遮住自己的脸，向着门口方向仓皇逃窜。
　　关上门的前一刻才把剧本丢回给原先的主人，闷闷道：「你看剧本看到流眼泪，不需要把淌下来的眼影都留在上面吧？」
　　随着厚厚的剧本砸到门板上的同时，砰的一声门也被用力带上。孟欣语正自站在那里好笑时，就见刘正昊猛然又拉开门纳罕地看了看门上被砸到的地方，比了个「女人、你好猛」的手势，才又忙不迭地缩回门外去，留下孟欣语一个人独自回味着方才的话蔼然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