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7、Chapter. 6

　　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孟语欣便始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晚饭时间都没有露面。
　　人们在相互窃窃私语、议论纷纷的同时，也不时把目光投向通往二层的楼梯处。只是不约而同地没有一个人在此刻踏上二楼，就连本来住在二楼的几位同仁也纷纷选择泡在客厅里打牌来消磨时间。导演刘正昊不知带着他的女友，也就是之前贸然闯进拍摄现场的那位红衣女郎，消失去了哪里。只是刘某人出门时那副恨不得要吃人的表情，让大家不免要为那位与他同行的弱质女流暗暗祈祷。
　　同样神秘失踪的还有表情诡异的杜梓谦，有人看到他拣起孟欣语掉落在地上的那份报纸，很认真地读了不下三四遍，之后便人间蒸发不知所踪，自然晚饭时间也成了缺席的一份子。只是对于他此刻的下落，恐怕除了剧务会公事性地问上一句，再就没有什么人会致以关心。
　　正幢青石小楼里都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的怪异气息，人们如常地吃饭、打诨，偶尔交换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表面上看起来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偏就是不尴不尬的凸显出那么几分不自然，打诨的都无一例外地压低了嗓门，玩牌的也多是心不在焉，一圈牌打下来连玩的人自己都不知道是输还是赢。可就是这样的平静，却注定总是要有人来打破的。
　　随着一声闷响，别墅的大门被狠狠地推开，重重地在墙壁上发出短促的撞击声后，又砰的弹回来嵌入进原先的位置。
　　人们看到一脸阴骛的杜梓谦伫立在门厅的位置上，森森的目光就像是刚从草丛里钻出来的饿狼，清俊的容颜此刻亦微显扭曲狰狞之色，两道浓密的剑眉紧紧地虬结在一处，一向严整利落的衣物也出现压乱的褶皱。他进得门来也不说话，只是不断发出沉重的呼吸声，翕动的鼻翼急剧扩张后又急剧收缩，薄薄的两片唇紧紧抿起，全没有了往日绯红的血色。看到这一幕的人纷纷慌乱地扭转开视线，无意于这位不知在哪里受了气此刻正急于想要发泄的男人对上。
　　「……刘正昊呢？」
　　谁也没想到他会开口就指名道姓地问及与他的恐怖程度不相上下的刘导，于是很自然地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恨恨地在墙上用力击打了一记，震得老旧的墙壁发出空洞沉闷的回响，杜梓谦咬牙切齿地骂了句混账，便再不理会周围人迥异的表情，孤独地一个人穿过大厅转上二楼。
　　「这个家伙！」不知是谁很小声地吐出一声愤慨：「才是真正混账的那个！」
　　鸦雀无言，沉肃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这段小插曲而活跃起来，相反地变得更加僵滞几乎要让人喘不上起来。
　　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双拳攥起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多少遍的内心挣扎完全显现在亚伦的脸上。他沉默着，一反平日里嬉笑怒骂无所顾忌的本我，出奇地安静。晚饭前打到公司里的电话转来转去始终转不到他想要联系的人手中，孟语欣的助理也无视了自己发去的质询短信。男子瘦削的面部肌肉绷得很紧，内心同样是滂湃跌宕，他缓缓收拢起身体，把前臂支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烦闷地紧紧从后面抱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啊！啊啊！——去TMD，怎么会有这么搞的事！」
　　猛然间爆出的一句粗口，让对面壁炉旁正端起杯子的人无论如何也难咽下自己嘴里发苦的清水；一直围拢在窗口边的摄影和灯光师互相看了一眼，又都闷不作声地埋头狠命抽了两口烟；客厅中央伸出手正要抓牌的女配二号也停下了动作，黯然地随手把已经抓在手里的一把扑克甩在了矮几上，站起来一句话也不交代地返身回到楼上。跟在她后面的，是满脸歉意打着「对不住大伙」的手势迅速撤退的男配。
　　壁炉上方的挂钟咯噔一声对准了九点的位置，亚伦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蓦然长身而起，突兀的动作立刻引来周围人的注目。
　　「看什么看啊？拜托看看时间，是不是都不用睡觉了？」
　　一边嘀嘀咕咕地发泄着满肚子牢骚，一边也循着前一人的轨迹直接拐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三三两两奇怪的眼神追随到他消失的楼梯口处，「他不是住在一楼的？上去做什么？」很快有人在此人头上恨铁不成钢地用力敲了一记，打断这不合时宜的问话：「你管怎么多干嘛，又没有人给你发工钱！」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就像方才上来的那几人都凭空消失在了空气里一样。
　　许是年深日久又缺乏维护，长长的走廊两侧半人高的木质墙围都有剥离爆开的漆皮和裂纹，昏暗蒙昧的老式吊灯发出朦胧幽静的光晕，充其量只能照清楚几米内物体的轮廓，再多的都只能模模糊糊看清个影子。
　　亚伦按照记忆沿着走廊缓步前行，一扇扇深褐色的房门在黄晕晕的柔光下就像是张开着血盆大口的怪兽。不知该说是势力，还是现实本该如此。二楼的房间排布也是依照剧组内角色分量的轻重予以照顾，越靠近吵闹的楼梯口的往往是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相反地，那些分量十足的艺人则会被安排在比较静谧的深处，至于导演则是住在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房间，与同样需要足够清静空间的剧本负责人相对而居。
　　吱哑声此起彼伏的地板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即使亚伦再小心地注意自己抬脚、落脚的动作，也还是会被伴随自己脚步而发出的沉闷响声搞得神经衰弱。突然间，正靠近他身边的一扇门猛然间洞开，一个人顶着青森森布满疙瘩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满头蓬松的爆炸式乱发被一根深紫色的发带拢到头后。毫无准备地撞了个正脸的两人都被对方的出现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向后急退半步，捂着心口惊魂未定。
　　待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后，那个青面乱发的女子无精打采地抬起手，马马虎虎地胡乱指了个方向，道：「找她的话前面往前走，第四个门就是了。」
　　呆呆地哦了一声，亚伦虽然分辨出把自己三魂吓飞了七魄的只是面膜而已，但毕竟从突然的惊吓中恢复过来还需要一定的时间，因而仍旧怔愣在原地没有半点动作。
　　「喂！知道了还不赶快让开，是不是要等我请你进去喝茶？」女人烦躁地用力一把推开杵在自己面前的亚伦，端着水盆小声咕哝着从他面前施施然走过。「回去一定要去庙里好好拜拜，最近真不是一般的倒霉。半年没开工了，好不容易开工又碰上这种事，也不知道这回还有没有钱拿，搞不好分个便当大家一起滚蛋。要让老娘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背后找麻烦，在树上钉稻草人咒死他全家！」
　　现在的女人真的是……站起来了。摸着胸口安抚一下受惊的心灵，亚伦无声地扮了个奇怪的表情，转身直接走向女子所指的房间。没等他敲门，朱褐色的房门自己便自动打开，门里面竟然是杜梓谦摆着比地狱判官还要阴郁铁青的脸色笔直站在那里，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及半臂，他甚至能看清杜梓谦泛青的嘴唇和布满血色的双眼。

　　「哗——！！！被你吓到死啊！」身体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亚伦迅速从那人面前跳开，正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只听得嘣的一声，杜梓谦已经一言不发、重重地重新把房门甩上，把完全摸不到头脑的亚伦直接冷冷地搁置在了门外。
　　「喂！你——」
　　跳着脚想要大骂对方的无礼，想想看亚伦还是硬咬着牙熄了声，恨恨小声骂了句：「我知道了，你神经病啊！」
　　他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口，想了想又倒回到先前女子的门口重新数了一遍：「第四个门？到底是从她这里数第四个门，还是从走廊尽头那边数第四个门呢？第四个到底是算上这扇门还是不算呢？啊！怎么这么烦的？不管了，死就死吧——」
　　这一回他直接大踏步走到了杜梓谦隔壁的房间门口，没有半点犹豫地敲了下去。
　　「Becky，我亚伦啊……呃，你那里有没有面巾纸的？我记得我有带很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找来找去都找不到，然后你也知道没有面巾纸真的是很麻烦的，我都不知道万一真的找不到一张面巾纸，我是不是还能睡得着觉。所以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来找你先拿一张用，大家这么多年好朋友，不是面巾纸也不能借一下的吧？」
　　等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没有半点动静。
　　走廊里也死寂得让人有些发慌，亚伦觉得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又好像不再跳了。他试图从门缝里看进去，却发觉这幢别墅的门分外的严实，不要说是一条缝哪怕是一丝能透出光的地方都找不到。这让他有些坐立不安，心里七上八下地总觉得不踏实，有心想走觉得没有办法安心，可是不走又不可能一直就这么竖在这里。冥思苦想了好一阵，他终于想到了新的办法。先是四下望望，确定整条走廊上再没有其他人，接下来便很慢很小心地跪下来尽量伏低身体。冷汗从他的脖子后面淌下来，心跳也不止比平常快上一两倍而已。应该有缝的吧，多年的老建筑在门的下方不可能也这么严丝合缝。
　　房门的下端确实有一条半指宽的缝隙，足以把钥匙纸条之类的东西塞过去，但从狭窄的空隙中望进去也是黑黢黢一片昏暗。
　　难道没有点灯？正自专心致志趴低身体想再看得更清楚些时，类似于动物般的第六感告诉亚伦有人正站在自己身后，并且目睹了自己怪形怪状的行为。他的背脊一僵，立刻装出一副惶急的样子，在地上到处摸来摸去，一边还喃喃自语着：「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幸运硬币啊，你究竟滚到哪里去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喑哑的一声很微小的动静，像是有人把笑声扼杀在了喉咙里。
　　一只手轻轻地搭到了亚伦肩头，涩涩的暗哑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要再装了，你不是要借纸巾？自己进来拿吧。」
　　亚伦撑起身子回过头，是孟欣语平静温柔地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