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6、Chapter. 5

　　接下来一连几天，拍摄的进度顺利得连孟欣语自己都不敢相信。
　　尽管刘正昊的暴走趋势还是有所增强，但至少杜梓谦一改之前的不合作态度，让孟欣语被卡几率大大降低了不少。心情稍稍好转，庐山雄、奇、险、秀的风景也吸引住了她更多的注意力，让她渐渐开始淡忘那个不久以前自己还曾置身其中的大都会，忘记了那里带给自己星光闪耀、也忘记了那里带给自己的强势压力。好像活在那里的经历，已经是属于上一辈子的事情，而现在的自己只融化在在这崇山峻岭、水木花草之间。
　　古人云：「峨峨匡庐山，渺渺江湖间。」
　　在孟欣语看来，这倒更像是「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的那份写意心境。「如果有一天自己被所有人遗忘，或许会选择回到这个地方安静地渡过余生吧。」不由自主地发出这样的感慨，冥冥中仿佛有什么羁绊让她感觉到自己本就该是属于这里的，前尘往事惘然随风。
　　「哇，不是吧。大小姐你现在芳龄几何啊？这么年纪轻轻地就想着找个地方渡过残生余年，是我该去看心理医生还是你脑子出问题？你家助理mm才离开几天，她的主子就想着归隐余生，等她回来知道非要哭死不可！」飞快地吞咽下嘴里的饭菜，亚伦的表情夸张得好像听到火星撞地球，张大的嘴里还能看到无数的残渣余孽，引来孟欣语一阵笑骂：「快吃你的饭吧，有饭吃还挡不住你的嘴巴？小心乱说话被噎到！」
　　周围其他的剧组工作人员早已经习惯这两人喜笑怒骂的良好关系，纷纷浮现出会意欣然的微笑。唯独远处山岩下的杜梓谦向这边望了一眼，皱了皱眉丢下了手中的饭盒，站起身慢悠悠地缓步行开。对于身后人的问询，很干脆地全部置于脑后，丝毫不为所动地扬长而去。留下背后众人的窃窃私语，而他对于坐定自己在剧组中的恶名，根本也不放在心上，孤独的背影依旧挺拔孤高，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件值得让自己妥协。
　　向着杜梓谦离开的方向轻啐一口，亚伦颇是不忿地在嘴里来回咕哝道：「贱人、大贱人，见过不讨人喜欢的家伙，还没见过这种让人看到就想把他按在地上，脱下鞋子来打小人的。自以为是的家伙，他还以为他自己天仙下凡啊，不食人间烟火，饿死活该。」
　　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杜梓谦渐渐消失在林间的背影，孟欣语心里来回转动的诸多心绪中竟有几分怜悯与同情。这个人的身上，好像能看到很多其他人的影子，只是那些模糊的影子早已经多半湮灭在娱乐圈轰轰烈烈地大浪淘沙中，现如今终归不再是那个彰显个性胜过一切的年代，太过个性的又有几个能得到好结果，反倒是像自己这样平凡无奇的还能勉强不被打压排挤。心思从对方身上收回，孟语欣扒了两口青菜，忽然也觉得没了食欲。淡淡道：「他这个人，其实也不坏。」
　　「有没有搞错？你不会是在替这种人不值吧？」孟语欣无心的一句偏袒立刻引来亚伦的新一轮炮轰，他也顾不得继续吃饭，手中的筷子随着他激动喷出的口沫上下横飞：「你是没有看到他那副拽样，进剧组这么多天了有没有看到他和哪个人打过招呼？不要说和别人打招呼，就是别人看见了主动给他打声招呼，哇！他那个超级臭屁的脸色立刻就像是踩到大便一样的，连句回应都没有转身就走开。你问问看，这家伙的鸟气这里哪一个人没有受过？骂他贱人都是给他面子啦，我这个人就是心软嘛、没办法！」
　　亚伦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确实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不少人、甚至包括片子里的几位配角都与我心有戚戚焉地跟着点了点头。
　　如此一致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孟欣语的意料之外，她默默无言地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亚伦发泄式地狠狠把饭菜划入口中，脸上的表情黯淡了几分，只是还在勉力维持着唇边并非本心的轻浅笑容，乌蒙蒙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庐山东南五老峰，青天削出金芙蓉。九江秀色可揽结，吾将此地巢云松。要是真的可以在这里巢云松而居，望五老而眠该有多好。明轩，你看！山那边有云雾升起来了，我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云山雾罩！云轩，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看不怎么真切好像反而更美？这是不是就是人们常说的雾里看花、花愈婀娜的道理？」伫立在崖边，刚劲的山风从孟欣语身边呼啸着削过，单薄的衣物亦随着风势猎猎作响。明明脸上被刮得生疼、站都快要站不稳，还要勉力做出感慨万千、思绪悠悠的小女儿情态，这让她着实为难了一阵，还好直到这一刻魔鬼导演的怒吼还没有爆发。
　　站位在她三步外的杜梓谦准确地向前跨了一步，低沉而喑哑的声音在孟欣语耳后响起：「只要你愿意，我们就留在这里，徜徉在这片青水绿水中哪里都不去。你喜欢看雾我们天天都可以站在这里尽情地欣赏，等到你看腻了、看烦了的那天，我们再去看飞流直下三千尺、再去看万层峰色倚天开，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这个男人的声音带有奇异的蛊惑的力量，孟语欣极力压抑下内心深处的悸动，渐趋苍白的面颊上扑簌簌滚下一串泪珠：「路明轩，你又自骗自己了。求求你，不要再拿这些动听的言语来扰乱我内心的宁静。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在我面前出现，什么时候会无声息地消失，又怎么能说再不分离？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到底因为什么、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我已经受够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偏要来折磨我这么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子？」
　　摄影机里胶片转动的声音还在缓缓继续，补光用的背板也还高高悬停在半空中，刘正昊手中的原子笔紧了又紧，谁也没有察觉到他额角突然爬升出几滴汗珠。他在心底默念着接下来的台词「原来在你心目中，我竟然是根本就不该出现的冤孽。是的，我明白了。如果你要我放手，那我也绝不会再对你纠缠下去。你说得对，我也许只是在你身上赎着我对楚楚的罪，一开始就搞错了的人，是我……是我应该要离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迟迟没有开口的杜梓谦身上，人们诧异地彼此对视，不明白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间停了下来。摄影机旁矮胖的男子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导演刘正昊，但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只得困惑地摸了摸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提示台词的板子早已经举起在最是显著的位置，从杜梓谦的角度上看过去硕大的字迹更是无比清晰。然而他只是目光炽炽地注视着眼神已经有些慌乱迹象的孟语欣，墨黑的一双明眸中无喜无悲无忧无惧，绞缠着万年积雪一样冰冷的锋芒与千年烈火般的炙焰。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久到人们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就在这时他忽然语音低沉地喃喃道：「不是我的错，是上天错了。从一开始，它就不该让我知道你的存在，既然知道了我又怎么可能再放开？」
　　所有人都被这段古怪而又似乎还算是贴切的念白搞懵了，分辨不清这究竟是杜梓谦灵机一动下抓来的救场之词，还是原本的剧本经过修改后选择了不同的发展路线。就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愕愣而不知所措时，瘫坐在导演凳上脸色惨白的刘正昊以手抚额，哑着嗓子勉强喊了声：「卡——」再没有了下文。
　　与此同时，一阵由慢及快、由远及近的掌声打破了现场冰冻般的宁寂。
　　一位身穿暗红色百褶长裙，项上打着浅茶色丝巾，打扮入时的女子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娇美笑靥让死气沉沉的拍摄现场顿时为之一亮。
　　「真的是太棒了！我站在那么远的地方，只是看到两个人之间的表情互动就能感觉到一股震撼。Excellent！」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誉之词，女子悠然信步地踏入现场，一双善睐明眸转过表情各异的人群，最后落到了孟语欣身上，特殊的光彩一闪即逝。她走上前丝毫不显做作地握住少女的双手，笑言道：「我也是你的Fans之一哦，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都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你。过去发生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一定要勇敢面对！」
　　困惑地目光落到对方充满诚挚的面容上，孟语欣努力想要解读出对方话里隐藏的涵义，却发觉自己半点找不出头绪。
　　「对不起，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巧笑如媚的女子也是瞬间愕愣，茫然不解道：「难道你还没有得到消息？可是几天前媒体就已经炒得热火朝天了，没道理当事人对此还一无所知……」说着，她伸手从挎在自己臂弯上的手提袋里取出一叠报纸，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面色发白的孟语欣手中。
　　颤抖的指尖泄露出少女此刻内心深处强烈激荡着的紧张与不安，原本几乎就快要被自己淡忘了的可怕预感，再次沉重地压上了她紧缩成一团的内心。接过报纸的那一刻，她有种荒诞的错觉，仿佛自己此刻正站在枪林炮火的前线，背后就是燃烧着硝烟不断发出轰隆爆炸声的战场，而自己手中紧握的是已然拉开导火索的榴弹，滚烫灼手地还在嗤嗤不断冒出白烟。虽然也很想奋力把它远远地丢出去，然而早已经僵硬石化的身体却一直麻木到了每根手指。
　　她只能无助地瞪大眼睛，惊恐万状地注视着手上密密匝匝印满墨字的报纸。
　　在大段大段横竖交错的文字上方，赫然印着血红大字的标题。
　　——「女星激情照曝光，清纯玉女背后绯色迷离！」
　　一瞬间，孟语欣的世界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