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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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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大亮的时候,孟欣语从睡梦中猛然间惊醒。
捂着闷闷发胀的脑袋,她怎么也想不起前一刻自己究竟梦到了什么,只是那种令人窒息到极点的慌乱还残存在她模糊的印象中。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得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老座钟的钟摆也打着拍子般有节奏地应合着自己的呼吸。深色的双层窗帘还合拢着,所以屋子里一片静寂与昏暗,屋顶的旧式花灯悬垂下来,形成一团巨大而又模糊的阴影,白天看时觉得精致典雅,现在给人的感觉却像是盘踞在房间天花板上随时准备扑下来的怪兽。
在床上怔愣了片刻,孟欣语终于还是决定趁着难得的空闲独自出去走走。
清晨来临前,整幢别墅都陷入异样的平静,不再有人声喧沸也没有脚步声与挪动东西时沉闷的回响,甚至是再小的声音也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踩上去会发出很小声吱呀呻吟的木质地板,以及房门开启与关闭时门轴轻微的摩擦声。很小心地从幽暗的走廊里蹑手蹑脚地走过,孟欣语忽然萌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墙壁上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古老的黑白照片、走廊尽头的犄角处随意摆放在那里的旧藤椅、外漆已经剥离下来的楼梯的雕花扶手栏杆,一样一样都渗透出岁月的痕迹,迥然把另一个不属于自己但又确实存在于自己认知中的时代与眼前的时空重叠在了一起。
伫立在二楼通向下面的楼梯口处,没来由地心底忽然浮现出一句话——「在这里能听到属于那个时代的声音。」
那是怎样的声音呢?
腐败的气息、靡靡之音?
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个人讥诮的表情和嘲谑的话语都从脑海里重重地甩脱开。不是这样的!那个时代……
「楚楚,你真的忘记了?那时候就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梦呓似的呢喃自语从孟欣语身后传来,她身体微僵仿佛被催眠般地慢慢回过头,对上那双充斥着火一样的爱恋、重重矛盾与忧郁的乌眸。男人俊朗白净的面庞上闪现出一丝哀绝,高挺的鼻梁两侧面部肌肉微微翕动,长翘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狭长的凤目里便扑索索散落出让人心碎的痛楚:「是了,你已经忘记了。只有我、还记得,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到头来只有我一个。如果你我的缘分真的走到了尽头,那谁来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上天还要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让我再次地与你相逢?是我、是我错了吗,求你告诉我!」
对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白皙晶莹得透不出半点血色却不乏气力,被他紧紧握住的双手仿佛在经历冰火两重天,对方奋力跳动的血管里流淌着奔涌的热血分分秒秒熨烫着孟欣语的心灵,而一股无法言喻的不知从什么地方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又让她忍不住瑟缩。定定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对方眼中无法作伪的矛盾与忧伤,不假思索流水般自然而顺畅的柔声细语已然从自己的口中溢出:「明轩,你仔细地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女子又怎可能是你心爱的楚楚。我不属于你和她的时代,在你们的记忆里本就不该有我的存在,我没有忘记自己属于这里、属于这个世界,但是、即使要我说上一万遍抱歉,我也还是要说‘我——,周倩倩!永远都不会属于你和你的时代!’所以不要再折磨你自己了,没有人犯了错,是上天和所有人开了个玩笑。」
两人的目光在幽幽未绝的语意中交汇、纠缠,彼此融合在一起却又在挣扎与矛盾中相互排斥,紧握在一起的手已经分不清楚究竟是谁不愿松开而谁又想逃离。
「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楚楚,难道你还在怨恨我的无情?」猛然间,杜梓谦用力地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沉重的喘息声中夹杂有像是呜咽般的细碎之音:「别离开我,别再离开我!是我犯了罪,所以天在罚我!所以,请求你,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
褪去血色的樱唇轻抖,孟欣语如泣如诉的明眸中漾起了朦胧雾气:「没有用的,你骗不了自己,更骗不了我。只要你还是明轩一天,你就是楚楚的明轩,是路、敬、勋的儿子陆明轩!」
仿佛被飞啸而来的子弹瞬间穿透了心脏,杜梓谦修颀的身躯猛然间僵住了,寥若晨星的双眸痴痴地盯住孟语欣注视良久,若水波不惊的湖面般平静异常,但往只需往更深更隐晦的几点光芒中看去,不难发现汹涌的波涛、咆哮的浪潮不断地翻滚着激荡着。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松开了对方被攥得生疼的双腕,怅然若失地喃喃自语道:「也许你才是对的,我是他的儿子……」
完全不同于剧本中接下来应该出现的台词,这让孟欣语错愕之余也从镜头下的状态中解脱出来。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她还和以往没什么两样,内敛、平和、无论什么时候都安静得仿佛一尊女神像般,事实上前一刻的杜梓谦所带给她的震撼,远不只是表面所显示出的伪作的无动于衷。而是远远超出她以往同其他男艺人演对手戏时,所能表现出的人为去渲染出的感染力,到达了自己内心深处从未触及到的最深也最不为人知的那部分灵魂。
眼中尚未及沉淀的感动,让面前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显得有些模糊,她努力想要从对方失魂落魄的面容上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但对方迅速重新武装到牙齿的戒备让她没来由地涌起一声暗叹:为什么每个人都本能地选择隐藏真正的自己?感叹的同时,她并没有发觉自己也在不知觉间恢复到了那个面色从容、带出一抹浅笑的——众人眼中的孟欣语。
「一个人站起来,走了。另一个人走进来,坐下。」
如果你没有去过美庐,你永远也无法感受到这简单的一句话里饱含着多么强烈而复杂的情感。
站在美庐少见的宽大凉台上,徐徐轻风带来淡淡的分辨不清是什么花草的幽香,孟欣语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久久才慢慢重新吐出。身边人静静看着,轻笑道:「你现在呼吸的空气和几十年前蒋委员长和他的夫人所呼吸到的空气是同样的,或许蒋夫人当年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上,深呼吸着、感慨着夕阳无限好。」
「我没有宋美龄夫人那样的才华和远见,况且我们呼吸到也绝不可能是同样的空气。」淡淡地偏过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孟欣语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偏偏如此在意对方的那句‘夕阳无限好’,模模糊糊的感觉总让人不太舒服:「早晨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现在谈什么夕阳未免煞风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太过尖锐,她拢了拢鬓角垂下的几缕黛色青丝,低首轻语道:「对蒋委座夫妇而言,是蒋家王朝无力挽回的崩塌陷落。但对全中国人民而言,那恰恰是一个崭新的开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世界上哪有长盛不衰的道理。」
意外地看了看身边女子,杜梓谦点点头意味深长地应和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的,想得倒是很透彻。我还以为……」他蓦然停下了话音,剑拔上扬的眉峰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难解的谜题忽然间困住。
「哦,以为怎样?」孟欣语知道自己这是贸然发问已经是不太礼貌的行为,可对方话里话外未尽的余音总让她觉得心里像是添了个疙瘩:「你以为我会像活在当下的年轻人一样,对以后的事漠不关心,宁愿相信自己永远没有衰败的一日?」
杜梓谦默不作声,脸上的表情却已然告诉了对方自己的答案。
冷冷地转过头,孟欣语隐约感觉自己受到了伤害。表面上的光彩往往让人们忽视了明星也是人,也是有思想有感情需要沟通和理解的正常人。杜梓谦的想法不足为怪,只是被他这么看低总不是件舒心的事,也许潜意识里自己还是在意周围人对自己的评价的。
「你刚出道的时候多大,十七岁?」抛开之前的尴尬气氛,杜梓谦丝毫没有受到低气压的影响,嘴角噙着的微笑也恢复如初。
「十七岁的时候加入公司,真的被注意到已经是两年后的事情。」回想起当年黯淡无光的那段岁月,孟语欣心情不由低落下去,闷声道:「这个圈子是很讲机遇的,很多时候你可能再怎么努力也不会有人看到,但只要一个哪怕是再小的触机,都可以让一个人一夜间星途无限。你红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会红多久,好像做了个很厉害的美梦,开始就知道是要醒的,所以只有努力祈祷可以再梦久一点。」
见杜梓谦依旧缄默,双手插在裤口袋里不作任何表示,孟欣语自嘲地笑笑,道:「啰里啰嗦的说了这么一大堆,其实都没有什么重点,很好笑吧。」
「我很少尝试让别人挑选我,没什么理由,就是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所以你说的我能听懂,但很难体会。如果换成是我,我可能连两天都等不了。」低头想了一下,杜梓谦露出一抹孩子气的笑容,语气格外轻快:「印象中,我最长的等待就是参加完耶鲁的二试,一直没有消息。我等了几天就去参加别的学校的面试,等到耶鲁的录取通知书寄到的时候,我已经在参加后一所学校的橄榄球队集训。为什么要让别人来掌握我的命运呢,我喜欢自己来做出决定。」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那样有才华,也并非所有人都能拥有像那样令人艳羡的家世。
哂然一笑,孟欣语也不揭破对方引以为荣的骄傲,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忽然觉得之前对方所给予自己的讥嘲也没有难么难以忍受了。
他和她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从思想到观念完全截然不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