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4、Chapter. 3

　　艺人睡眠的好坏，在化妆师面前是根本无从掩饰的。
　　一面眉头紧锁地在孟欣语的脸上涂涂抹抹，亚伦的嘴里抱怨的话始终没有停歇：「Becky（孟欣语的英文名），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的。这么明显的黑眼圈，就算是给一只猫熊化妆也不会超过现在的难度了，要知道脸是女人的第二生命，不好好保护怎么可以。还有你的皮肤真的要小心了，喜欢流眼泪是你的问题，但那里面的盐分是很可怕的肌肤杀手，如果你不希望三十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好像徐娘半老，最好按照我教给你的每晚作一次补水面膜。还有……」
　　亚伦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过身与孟欣语的目光对视：「不要让大家为你担心，你知道的我们都在支持你！」
　　看着亚伦不同于以往而显得格外认真的表情，孟欣语只觉得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只能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乖，这样就最乖了。唉呀，你可千万不要哭啊，不然我一个早上的心血就全都白费了！」
　　看到亚伦挤眉弄眼、古灵精怪的表情，孟欣语不禁破涕为笑。
　　「别闹了，快点上完妆我还要去对台词。」「遵命！」
　　还没走进拍摄现场，远远地便看到杜梓谦与刘正昊正面对面站在一处远离其他人的地方。魔鬼导演的脸色依旧很难看，阴沉得像是刚刚从暴跌的股市营业厅里走出来；站在他对面的杜梓谦面容平静，没有什么笑模样也不见发怒。注意到孟欣语走过来，只是淡淡地向她面上瞅了一眼，露出一副说不出是讥诮还是轻蔑的神情。
　　清晨空气里弥漫的湿润气息，忽然也凉了几分。
　　孟欣语有意忽略掉对方充满敌意地注目，转身走向自己的助理，埋头进剧本里反复记忆今天要用到的几组台词。至于那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究竟在说些什么，她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更不要去想，一个好的艺人知道什么更重要，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各部门就位——Action!」
　　「明轩，你看清楚一点，我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楚楚啊！你我之间的距离也不止是你看到这么一点点！整整几十年的距离，这是说一声‘我不能没有你’就可以简单忘记的吗？求你理智一点，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替身，更不想……」
　　「卡、卡，都给我停下来！」
　　一片噤若寒蝉的僵硬气氛中，刘正昊气急败坏地从导演的位置上跳起来，挥舞着脚本笔直走到孟欣语面前，愤然吼道：「你那是什么眼神？这里没有人需要你飞媚眼去勾引！眼神一直飘来飘去的，你以为自己在演什么？傻大姐、花蝴蝶？大小姐，算我求你了，拜托你有点职业精神好不好？你少出几次问题，当是赏我们口饭吃，OK？」
　　面对眼前跳脚大骂的导演，孟欣语说不出的委屈。自己何尝不想一次PASS，但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自己身上，而是……复杂的眼神飘向身边那个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男子，天性很少对别人产生怨怒的孟欣语第一次体会到强烈的愤恨。明明这段戏里最重要的就是两人间的目光变化与交流，杜梓谦并非不清楚这一点，那么他刻意的在眼神中加入多余的戏弄调笑又是什么意思？
　　「我……」
　　几番欲言又止，孟欣语不是第一天踏入演艺圈，过去的经历教会她什么时候该做辩解，而什么时候最好还是保持沉默。眼底潮湿的感觉涌上来又被压下去，下唇已经快被咬到麻木，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屈身道歉：「都是我的错，给大家添麻烦了。」
　　周围一片静悄悄的，就像是一个人都没有。
　　不远处，如琴湖的湖面上几梭小舟还在乘着涟漪，轻飘飘地游来荡去，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映衬着远方黛青色的群山。偶尔有一两只水鸟招摇地从距离水面咫尺之遥的地方滑过，留下婉转的轻啼后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朦胧的光和影从镂空的八角形窗子里挥洒下来，能看到灰尘的颗粒在好像凝固了的空气中缓缓地飞舞。灯光师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摆弄着手里的小零件；几个方向上的摄影机也没了声音，只是睁大了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让它费解的一幕。
　　在人群的背后，孟欣语的助理正努力拉住怒气冲冲的亚伦。
　　好像忽然间回到了默片时代，没有半点声响、也没有音乐，只有微微颤抖着的纤弱身躯弯曲下来，伫立在一群人的包围中，伫立在表情凝滞的刘正昊面前。
　　指尖抽动了两下，刘正昊迥亮的眸珠似乎失去了转动的本能，视线直勾勾地落在少女披散下来的乌黑的青丝上。许久，才泄露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闷闷地冒出句：「先拍到这里，大家收工吃饭。」见命令下达，却没有一个人动作，又愤懑地大吼起来：「动作快点，都不想吃饭了？」回头冷然瞪了杜梓谦一眼，捏紧拳头脚步沉重地走开。那魁梧挺拔的身材，不管怎么看都给人一种莫名的很憋屈的感觉。
　　几乎所有人离开前都对同一个人抱以狠狠的嗔怒眼神，只是被怒视的对象对此似乎毫无觉察，从容不迫地耸肩笑笑，转身离开。

　　「我非要揍扁那家伙的鼻子不可，他简直就是欠揍！」气哼哼地挥舞着拳头，亚伦一向松松垮垮玩世不恭的俊脸上，千年难遇地浮现出狠戾的神色。「做导演了不起啊，以为可以随随便便骂人不用负责任的，欺负女孩子很过瘾吗？要让我在哪条小黑胡同里遇上他，非走得连他奶奶都认不出他不可！不过话说回来，Becky你也真的是太能忍了，这么恶心的事都能当作自己的错咕噜一下吞下去，你不怕憋久了自己长小肚子的？」
　　无可奈何地苦笑一下，孟欣语摇摇头不想多做评说。
　　身边的助理体会到她此刻复杂的心情，安慰性质地把手覆在对方肩头：「欣语是什么样的人，不用说大家都也都知道的。这次刘导真的很过份，回公司之后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汇报给公司上层。演艺圈很大的，天下又不是只有他刘正昊一人能拿奖。和他这样的人真的没有什么好计较的，欣语这样做没有错，毕竟在剧组里导演最大，当面得罪他徒然连累自己的名声……」
　　正说话间，助理的手机骤然响起。
　　掏出来看过之后，她抱以歉然一笑：「有点私事，我去接下电话。」
　　定定地出神望着助理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快步走开。没来由地，一阵隐约间令人不安的预感涌上孟欣语心头。尤其是当她注意到助理刻意回避开自己投过的视线后，心底的不安更是一点点缓慢地扩散开。冰到指尖的左手紧紧握住同样冰冷的右手，助理忽然向自己这个方向摆出的刻意笑容，让孟欣语几乎可以肯定电话内容与自己有关，而且……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那个笑容实在是太苍白也太伪作，根本没有半点说服力。
　　「……Becky？」
　　「唔，什么？」从助理的身上转回神，眼前亚伦的脸倏然放大了几倍，毫无心理准备的孟欣语被骇了一跳，连忙往回退了退。捂着怦怦乱跳的心口，瞪大了眼睛，抱怨道：「你干什么突然靠过来？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拜托。」
　　若有所思地上下左右端详了一番孟欣语的表情，亚伦双手环抱，竖起一根手指抵住下颌：「我知道了。」
　　「什么？」孟欣语心里一跳，没能跟上亚伦的思路。
　　「还能有什么？你有心事啊，难道还能是有鬼。」发出一声轻啧，亚伦双目端视对面明显心不在焉的女子，纳罕道：「之前我就一直在想，你究竟是怎么了？不要和我说你年纪轻轻的就闹什么失眠，那么明显的黑眼圈不说是给你面子，但要是一点怀疑都没有，你当我是傻的？肯定有问题啦，问题就在于问题是什么呢？这个我真的想不出的。论人气你离小天后不过一点点距离，论钞票也绝对够你尽情挥霍一番了，人好、朋友又多，说你寂寞，打死我也不会相信。你老爸又退休在家颐养天年，老妈也健康得可以气死医生。我真的不明白像你这样的状态，怎么可能会睡不好觉？而且上山之后睡不好，我可以认为是因为那两个衰仔给你太大压力，但你从进剧组那天就是带着两轮熊猫眼来的。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那种你高兴的时候可以一起烂醉如泥，不高兴的时候可以互相吐槽的存在。你这样，摆明是看不起我嘛。」
　　见孟欣语脸上血色全无，只是埋头沉默不语。
　　说得口沫横飞的亚伦也只得悻悻收兵，语气怪怪地咕哝道：「好啦好啦，我明白了，总之大人物的事情我们小人物就绝对不要管。」说着也不再去理会孟欣语欲言又止的尴尬神色，自顾自转身哼着怪腔怪调的RAP扬长而去：「出位的名人不要管，管也管不了，烦恼真不少，漫天飞小鸟……」
　　其实每个人的烦恼都是一样多的，只是像亚伦这样的个性，有什么烦恼也很快就会看开吧？
　　惆怅地吐出一口长气，孟欣语的心好像一下子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