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3、Chapter. 2

　　「卡、卡、卡！」
　　气急败坏地咆哮声再次响起，不仅只是孟欣语抖了一下，剧组中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背上发凉，不知道这一次大BOSS的怒焰又将喷射到哪个倒霉鬼头上。
　　「小姐、大小姐！你不会是不认识中国字吧？」
　　仿佛当头挨了一盆冷水，浇得孟欣语不由自主又抖了一下。这已经是今天上午开镜以来，自己第四次被导演卡停，而每一次受到的呵斥都要比前一次更加猛烈。难怪曾经和刘正昊合作过的演员，都绝口不提对这位外界称之为「魔鬼导演」的评价，原来杂志周刊上刊登的「魔鬼现身，导演一日之内骂哭新人一片、片场连换三位女主角」的报道再真实不过。所谓空穴不来风，果然如此。
　　手足无措地嗫嚅着，孟欣语努力回想之前自己究竟在哪里犯了错，招致来导演的雷霆之怒。
　　从导演的座位上站起来，腾腾腾迈着大步冲到孤立无援的少女面前，刘正昊额角的青筋暴起，手里的脚本更是被紧紧捏死。「‘明轩，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自己表现得像什么？你以为自己是公安，在查户口啊！僵尸也不会念得比你更死气沉沉了！你这样的表现，只会给演对手戏的同伴添麻烦！看看你的眼神，那叫什么眼神？！死鱼眼？被你这么盯着看，再加上那段慢慢吞吞的念白，还能找到感觉的男主人公已经不是人了，只有神才可能！」
　　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从指尖一直凉到手心里，孟欣语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自己面前暴走中的导演。
　　委屈的泪珠在眼里滚了又滚，硬生生又被逼回到肚子里。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出来拍戏，也不是第一次被导演骂到狗血淋头，虽然像刘正昊这么严厉的导演并不多见，但会在拍摄现场摔东西、破口大骂的还是大有人在，甚至于也有会在愤怒到极点时拿东西丢演员的。既然选择了这一行，作为艺人并没有多少选择余地。轻咬下唇，压抑住哽咽的声音，微屈上身哑着嗓子致歉道：「对不起，请让我再试一次。」
　　本来就已经接近黝黑的肤色，因为阴沉的表情此刻更显得让人不敢对视，刘正昊冷冷地盯着眼前鞠躬请罪的少女看了一会儿，才稳步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坐下来：「整理一下，演员到位——，开麦拉！」
　　强忍住想要掉泪的冲动，孟欣语能感觉到自己尖锐的指尖嵌入到掌心的刺痛，但表现出来的却好像另一个自己：「明轩，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看上去那么陌生，却让人有种好像我们彼此间已经认识了很久的感觉？」
　　「楚楚，你真的……真的已经不记得我了？我是明轩啊，那个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曾把你抱在膝头的明轩哥哥啊！」
　　肩头被杜梓谦紧紧地握住抓牢，用力得就像是要捏碎自己肩胛，孟欣语适时地流露出痛楚的神色，只是与对方相互凝视的目光不敢有半点偏移。杜梓谦有一双琉璃般明亮的眸子，澄澈但并不并不那么容易让人看透，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吸引你看进去却又望不到底，只隐隐地似乎看到了水波漾动，仔细去看时又似乎只是自己一时的错觉。
　　「卡——！」
　　相熟的语气和语调，山雨欲来的强烈低气压迅速袭来，压得孟欣语透不过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而老虎钳般紧紧锁在自己肩头的那双手，并没有因为这非同寻常的气氛而松开，甚至于连对方炯炯的目光也还牢牢地盯着自己的每一点表情变化。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孟欣语不自觉地后退，挣开了对方的钳固，而后低下头只想躲避开杜梓谦那双似有魔力加持的水样乌眸。心莫明地跳得很厉害，却又好像不仅仅因为导演的再次咆哮。
　　刘正昊眉头紧锁，瞪着全不在意的杜梓谦好一阵子，才闷闷道：「拍电影不是什么有趣的游戏，你如果不能把自己代入进角色，就给我滚。」
　　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面对周围剧务人员一片惴惴不安的注目，出人意料地，杜梓谦仅仅是耸了下肩，便神色如常地走回到这一幕初始的站位点。留下身体僵硬的刘正昊独自站在原先的位置上，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地注视着杜梓谦的动作。

　　这恐怕是自己进入过的最恐怖的一个剧组了。
　　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孟欣语仍能体会到几分惊魂未定的感觉。这一整天的拍摄进度姑且不提，只要想到魔鬼导演黑着脸一遍遍喊出「卡」时的表情，就足以令她有马上收拾行李逃走的冲动。尽管自己一向敬佩那些专注敬业的人，但刘正昊的严苛在孟欣语看来早已经超出了敬业的范畴。如果不是他的外表还如此年轻，真的要让人以为他的吹毛求疵实际是更年期综合症的外部表现。
　　现在整个剧组没有一个人敢靠近这位「暴走魔王」半步，除了杜梓谦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敢和魔王对视的人了。
　　想到杜梓谦，孟欣语不禁翻了个身，从床头柜里找出了之前公司拿给自己的大叠资料。没记错的话，里面应该也有关于这位天降神兵的个人简介。
　　「啊，在这里了。」
　　饶有兴味地翻开标有杜梓谦的那一页，里面稀疏的寥寥数语很快便让孟欣语感到止不住的失望，除了知道他的英文名叫文森特，拥有非常不错的家庭出身，在加入剧组前曾经做过T台Model（模特）、一档夜间谈话节目的主持人，以及乐队组合的吉他手，几乎再没有什么值得引人注目的背景履历了。捏着这份只有一页的介绍资料，孟欣语总隐隐感到这个杜梓谦与刘正昊的关系，并非像外界风传的那样仅仅是什么大学时的同校那么简单。在细节问题上都如此谨慎严苛的刘正昊，又怎么会为了同学情谊就把这么重要的一个角色交给行外人。
　　一定有什么原因的，孟欣语摊开手指遮住双眼，脑子里一幕幕闪现地都是那两人无声的眼神交汇，杜梓谦隐而不露的是寻衅或嘲谑的意味，而刘正昊深沉隐晦的目光则很难让人做出正确的解读，不管怎么说那看起来都像是在刻意地隐忍，只是……身为剧组的灵魂人物，他有必要去隐忍一个演艺圈的新人么？
　　随着孟欣语的思绪越飘越远，整个陈设简单朴素的房间也越发显得宁逸静谧。
　　房间角落里造型古朴的老座钟不紧不慢地晃动着他的下摆，雕刻精美的表针则一格格缓慢地转动。一阵微风拂开深色的布艺窗帘，吹落几片浅粉色的花瓣，飘落在红褐色茶几的表面，微微挪动了一下，便安静地停留在了上面。一旁的座钟已经指向了十点钟。
　　厚重的红褐色房门被人轻轻地叩响，打断了孟欣语半梦半醒的沉思。她匆忙地起身，才发觉方才还拿在手里的资料不知什么时候竟散落了满床，慌乱中只得随意地拢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叠成一摞压到了枕头下面。开门的前一刻，她还没有忘记对着床边的梳妆镜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看到镜中衣物满是褶皱、面色苍白而憔悴的自己，不由得生出几分懊恼，是什么人这么晚了还来敲别人的门？
　　门外的杜梓谦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屋里兵荒马乱的噪杂响动，微弯的唇角边露出几分好笑的意味，修长的手指从门板上收回，随意地插进了裤口袋里。狭长的凤目闪过几星意味不明的光彩，眼角的余光分明注意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门动了一下，又重新紧紧阖拢。没来由地，他唇边的笑意变得更浓，眸光却凝练到了一处、淡淡的几分寒意。
　　「是你？」
　　话一出口，孟欣语便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失，连忙用别的话来遮掩自己的诧异：「我的意思是，有什么事吗？」
　　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杜梓谦超出对方将近半头的身高，使他清楚地观察到了对方的无措。很自然地问道：「怎么，不请我进去吗？」
　　从没有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的人，当然不会了解其中的黑幕重重、陷阱林立。即使自己相信对方只是礼节性地拜访一下和自己演对手戏的女主角，谁又来相信自己的清白呢？孟欣语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紧紧地抿起双唇，不知该如何为这场尴尬的局面收场。明白地告知，又怕会伤害到对方的一片真诚；不去说吧，又真的不能冒昧接受这样的要求。即使知道别墅里住的都是剧组内的工作人员，但是天晓得又有哪位恰巧有狗仔的恶习。
　　「我已经准备睡了，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可以吗？」
　　尽量委婉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孟欣语不相信对方会听不懂自己话里话外隐含的暗示。
　　淡然微笑着耸了耸肩，杜梓谦的语气依旧十分随便：「既然是这样，身为一名绅士我也只有礼貌地告辞了，希望孟小姐能有一场甜蜜的好梦。」很绅士地把手放在胸前，行了个屈身礼，杜梓谦没有半点犹豫地转身离开，只是离开前忽然贴近到孟欣语耳边，道：「只是不知道睡梦中的孟小姐，是不是也像白天里的你那么虚伪？」
　　不可置信地睁圆了双眸，怔怔望住对方潇洒而去的背影，孟欣语的脑子里嗡嗡回响的都是对方临去前那句轻柔的低语。
　　虚伪、虚伪、虚伪——
　　似乎整幢屋子都在天旋地转，孟欣语麻木转回身关上冰冷的屋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在做一个永无止尽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