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是前缘》艾苏拉

15、Chapter. 14

　　悲哀的眼神从孟欣语的眼中缓缓流出，她不是不想去相信，只是相信的结果对一切都不会有所改变。
　　这个疯狂的世界，有人说着喜欢的同时，却意味着伤害。
　　用力地把孟欣语散发着凉意的娇小身躯禁锢在自己的怀抱里，杜梓谦似乎能从对方僵硬的反应中感觉到无法挽回的事态。他一向引以为豪的缜密心思瞬间垮塌，只能一遍遍徒劳地做出慌乱的解释：「我没有，我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照片会出现在报纸上。我只是从那个家伙手里买来照片，想拿出来吓唬你让你觉得害怕。可我真的从来没有向任何人出示过这些照片，我在刘正昊那里第一次见到你就已经决定不会把照片发表出来，你要相信我！如果我说谎，让上帝来惩罚我！」
　　这个人，这个抱着自己赌咒发誓的人，完全不像自己认识的那个不可一世的杜梓谦。
　　模糊一片的脑海中，孟欣语捕捉不到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的轨迹。
　　她僵直的身体越发的冷意森森，半点没有因为对方说出「喜欢」这样的话而感到欣然，相反地，倒有几分难以抑制的更浓重的悲哀之意。她努力压下眼底涌动的泪水，用尽全身力量深深地拥抱住对方，而就在杜梓谦为这个不期而至的拥抱而惊喜不已时，缓缓地推开了那处宽厚温暖的胸膛。微微仰起头，水雾氤氲的双眸直直注视对方的眼睛，她喑声哽咽道：「你不需要向任何人发誓，就算我相信这件事真的与你无关，难道还有什么意义吗？我现在已经没有在恨你，可是我也不会回应你的喜欢，我只想问你两个问题，毕竟大家相识一场，希望你能坦白地告诉我。」
　　僵在杜梓谦脸上还未及绽放的笑容一瞬间随着对方平静的陈述而凋零，寥若晨星的深邃黑眸亦变得黯淡无光，原本温润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变得喑哑：「你终归还是不愿意相信我？」见孟欣语也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只是用执著的目光默然注视着自己，他唯有压抑住内心的苦涩点了点头，抬手郑重比出童子军宣誓时的手势：「好，你想问什么？我可以向上帝保证，尽自己所知，所述之言纯属实言并无任何隐瞒！」
　　杜梓谦的每一点神情变化都深深印入到孟欣语心底，然而对于这一切除了保持一再的沉默，她别无选择。
　　「首先，我想知道究竟是谁袭击了你？」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关心的焦点只是行凶者究竟是不是你那个叫做亚伦的好友？」杜梓谦的声调重重压在了句末「好友」二字上，血色全无的苍白面容上浮现出哀伤绝望到了极点的怆然，惨然一笑道：「他对你真的这样重要？看来我做人真的失败，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我伤得严重与否，却一个接一个地来关心是谁替天行道砸破了我这个大恶人的头。既然你这样在意，我也可以很坦白的告诉你，是什么人做的我根本没有看到，那时我正满山遍野地在找你，满门心思都在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有人从背后用石头打晕了我，就是这样而已。怎样，这样的回答可以让你满意吗？」
　　对方幽愤交加的凌厉目光直刺到孟欣语心底，当杜梓谦直言不讳地吐露出自己那晚的忧虑与焦急，她的心微微漏跳了一下，眼神匆匆逃避开对方深邃黝黑的双眸。「我无心包庇任何人，你不需要明里暗里地夹枪带棒。」慌乱无措的慢声细语随即约略低沉了几分，几乎无异于呢喃自语。孟欣语别过头去，有意地不愿正视对方的表情，喃喃道：「我很感激你的关心，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相信哪一个你？」
　　「从始至终站在你面前的，就只有唯一的一个我！」
　　难以抑制的深切痛苦在杜梓谦紧紧虬结起的眉头间烙印下几道扭曲的纹路，杜梓谦焦躁不安地注视着孟欣语，单薄而血色全无的双唇抖动了两下，像是急于想要为自己作出更多的辩解，然而久久地却只是这样无助、无力地轻轻颤抖，仿佛一只被雨水淋湿的蝴蝶在悄然舞动着它的一双翅膀。那片刻的沉寂，就像是整个世界都忽然间停滞下来，连流动的时间都在这种各自黯然的氛围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长而微翘的睫毛忽闪了两下，孟欣语的视线从对方垂在身侧蜷曲起来的修长指尖上滑过，屋子里反常的死寂令她感到不安的同时，又有几分不合时宜地沉浸在这份「此时无声胜有声」的特殊意境之中。依稀朦胧间，好像自己又再次站到了摄像机的镜头前，站到了片场中众目睽睽之下的焦点位置上，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杜梓谦，而变成是那个同时沐浴在复仇烈焰与爱情之河中难以作出取舍的青年——陆明轩。
　　那眉、那眼、那份充满了不舍与矛盾的瞳眸，孟欣语的心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原本该要迅速游弋开的目光牢牢锁死在了对方的脸上，彼此缠绕在一起的目光剪不断、理还乱，一丝丝一缕缕纠结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同时带来特殊的苦涩感。
　　这恍如隔世的一望，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并很自然地脱口而出那句在她的心底，也在剧本中那个对爱侣痛苦一无所知的少女——叶楚楚心底徘徊已久的疑问：「人们都说从一个人的眼睛里可以一直看到他的心底，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看清楚你的双眼？告诉我，你的心里到底装着些什么？」
　　「装着你知道的我和我不愿让你知道的我。」杜梓谦的嗓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苦苦压抑着即将要喷薄而出的冲动，指尖扣进掌心带来隐约的痛楚。忽明忽暗的视线不断地激烈闪动着，吐出的声音似乎发自另一个人的胸腔，闷闷的、生涩而别扭：「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怎样，我的心里都有你存在，在这里——热热的、紧紧地和我的心连在一起！我想你相信我，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在一起！告诉我，你会永远相信我、永远都不会离开！」
　　说着，杜梓谦猛然抓住对方的手，炯炯的目光中映射出狂乱的色彩：「不如我们离开这里，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管，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来，过我们一直想要的那种生活，你不是说过自己也早已经厌倦了这乱世沉浮？我们可以去庐山，你还记得我们一起种下的那棵树吗？我们就在那里造一幢房子……」
　　一阵强似一阵的恍惚让孟欣语无从分辨此时此景下，究竟有几分自我有几分沉入到剧中人起伏跌宕的情感之中。她迷惘地注视着紧紧被对方抓牢的双手，静谧的视线久久伫留在那双交握的双手上，她清楚地记得剧本上那个女孩、那个纯真得像一张白纸样的少女只是微笑着反握住对方的手，盈盈笑语地劝慰着自己的爱侣「你太紧张了，要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所有人都在努力的时候，没有人应该逃离。你不是说过的，逃跑是懦夫才会有的行径。比起在山水之间自私地享受只有你和我的生活，我更喜欢看到那个意气风发、朝气蓬勃的陆大才子，那才像是我认识的明轩。总有一天，不仅仅是我们，还有更多人都会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相信那一天不会遥远！」
　　后来呢？孟欣语纤细的黛眉微蹙，循着剧本早已安排好的脉络想到了之后发生的一切，整个心都痛得蜷缩到了一处。陆明轩的承诺化为了一颗呼啸着的子弹，叶楚楚的梦想也随之灰飞烟灭，最终一切的一起都被证明只是美丽而虚幻的泡影，风一吹便不见了踪影……
　　不着痕迹地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还在不断抽痛的一颗心不断地提醒着孟欣语，这不过是演员的本能反应。然而被对方捏得几乎要勒出印记的双手，却又让她无法回避杜梓谦灼烈而极具穿透力的注目。狼狈地在对方的注视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孟欣语故作镇静地淡淡道：「对不起，我看剧本看的有些太入迷了。杜先生的演技很好，很谢谢你刚才配合我找到了感觉。」
　　「为什么不抬起头看着我说？」
　　对方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的单调声音在孟欣语头顶上方响起，她忍住不轻咬下唇，道：「低下头才是谢一个人该有的态度不是吗？」
　　半晌没有声音，孟欣语的心跳得更厉害，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极为反常的状况出现。以往那个静如止水的自己呢？似乎只要遇到杜梓谦，自己的平静就会轻而易举被打破，而且是重重地摔落在地上，跌个粉碎！
　　默默地注视着对方乌黑的发丝从鬓角边垂下来，不时轻轻颤动着，杜梓谦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下去，黯淡无光的眼神落向茶几上那本摊开的剧本，低声叹息般说道：「也许他说得对，你生来就是为了在聚光灯下诠释另一个人生而存在的。」
　　他？孟欣语心底一片迷茫，隐约感觉到对方话里的忧伤，却并不认为那是适合自己的评价。
　　「那么……你的第二个问题呢？」
　　身体微微一振，对方突如其来的主动反而让孟欣语更难提出自己的疑问，虽然萦绕在心底良久的疑惑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冥冥中却又有一种很特别的、近似于预感的东西告诫她绝对不要去探究事实的真相。她踌躇着，面对触手可及的事实真相她不自觉地动摇了，低垂向地面的脸上复杂莫测的表情变了又变，始终难以对是否要翻开最后的底牌作出抉择。仿佛在这张看不见的底牌下面隐藏着会蜇人的毒虫，只要你惊扰到它的休憩就会受到它狠戾的蜇咬作为报复。
　　——究竟我做错什么，让你如此痛恨我？
　　问题一遍遍在自己心上闪过，几乎已经冲到自己嘴边，又被强行咽了回去。
　　最终，她还是沉默地缓缓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摆在自己面前的机会。
　　「算了，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与解脱感，孟欣语涩声轻道：「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也许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会感到迷惑。比起为了搞清楚隐藏在桌布下面的所谓事实真相，而去毁掉原本至少外表华美的精心布置，还是坐下来享受美酒大餐更好些吧。」
　　若有所思地怔怔伫立了一会儿，杜梓谦忽然变得表情沉重，冷然道：「并不是每个人看到的都是那份华美，至少在桌子下面的人无法忽略他看到的一切。我想我已经知道你的第二个问题，而且我说过我会倾尽自己所知告诉你全部的真实。你愿意听也好，不愿意听也好，我都一样要把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从前我总是期待这一刻，想象自己真的会像个lawman那样作出裁决……」继而，他转为痛苦而低沉的语调，黯然道：「但其实我一直都在骗自己，只是在做无谓的幻想，最该受审判的其实也许正是这个渐趋疯狂的自己。」
　　手心里沁出细密的汗珠，孟欣语有份莫名的紧张。她咽了下干沫，只觉喉咙发紧。
　　「我说过已经不在意了……」
　　「我不要你的不在意！见鬼的——」狠狠地瞪视着向后瑟缩的孟欣语，杜梓谦用力扳住她的肩头，愤懑地低声怒吼道：「见鬼的不在意！就算你要怨我恨我，我也要你至少明白我为什么会那样发疯地想要报复你！因为你的父亲、你那位了不起的父亲，在三十年多前害死了我的父亲，而我的母亲抛下我，吊死在了他和父亲相识的这座山上！我没办法忘记是谁让我失去家人，是谁让我连自己亲生父母的样子都还没办法记住，就成为没有人要的孤儿！」
　　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连连后退，面前表情狰狞的男子让孟欣语感到比海渊还要深沉的恐惧。
　　「不要和我说，你根本不知道那场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十年浩劫！」
　　用力地偏开头，孟欣语不愿承认那段发生在自己出生前，印象中只存于历史书上的史实，在自己的记忆里确实等同于零。她更不愿意相信自己和蔼可亲的父亲曾犯下过不可饶恕的罪行，杜梓谦毫无预兆地指控让她心惊肉跳的同时，本能地选择否定对方所说的一切。
　　「骗人的！你骗人！」
　　紧闭的屋门忽然缓缓被推开——
　　「骗人的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