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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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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再次重新恢复光亮的时候,是不知道多久之后的黄昏时分。
从头痛欲裂的睡梦中清醒,孟欣语摸着像被一百只大象排队踩过的肩颈,僵硬得几乎无法动弹。
「睡醒了?」不冷不热地一句问话成功地吸引过她的注意力,黑着脸表情和地狱阎罗有一拼的亚伦正坐在她床边,眼睛里交织着愤恨、痛苦、怜惜与指责等等难以形容的奇怪色彩,见孟欣语一脸怔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闷声闷气隐忍道:「你是不是当我人微言轻,说话好像放P放过就算了根本无所谓的?」
茫然不解地注视眼前变得不怎么像是自己认识中的亚伦的男子,孟欣语根本想不出对方的怨怒从何而来,捂着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只管抱怨道:「你又发什么神经病啊?人家头也痛、肩也痛、全身痛到都要散架了,你连句好话也没有光在哪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究竟在搞什么飞机啊?(搞飞机:做的事情让人莫名其妙)」
「哇,我还没有怎么抱怨,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搞什么飞机。」听孟欣语这么说,亚伦马上气呼呼地从床边跳起来,吼道:「你当自杀很好玩啊?人家跳河你也跳河,找不到河就去跑去跳瀑布?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得很难看啊?我告诉你呢,凡是淹死的人没有一个会是漂漂亮亮拿去烧的,全都泡到整个人白花花地发起来,什么鼻子呀、眼睛呀、嘴呀、肚子呀全部都被水撑起来鼓在外面,你看到过癞蛤蟆的,就和它那个样子差不多了。头发呢泡很久之后就根本没办法看了,乱蓬蓬的又没有半点形象和烂水草那样的。你呕什么呕啊,我还没有讲完……」
无奈地看到孟欣语一副你再多讲半个字就真的会吐出来的样子,亚伦也只得讪讪闭上嘴。
极力想让自己遗忘溺死者的样子,孟欣语咽下一口干沫平复下不断翻动的胃,怒冲冲道:「哪个要去自杀了?你的嘴真的很臭啊!好端端地咒人家去死,大吉大利,你死我都不会去死!还说地那么恶心,好像自己上辈子是溺死鬼投胎一样,你自己说的不会恶心呀——」摸了摸凉意嗖嗖、爬满了鸡皮疙瘩的手臂,孟欣语又重新缩回到毛毯里只探出脑袋,皱着一张发青的小脸愤懑斥道:「做人顶坏就是你了!」
被眼前的状况彻底搞糊涂了的亚伦摊开手掌抓了抓头,又看了看目光澄澈不似伪作的孟欣语,忽然一猫腰蹲下来,整个人消失在孟欣语的视线外。
孟欣语也有点犯起了糊涂,掀起床单探头看下来:「喂!你属老鼠的?忽然钻到我床底下去做什么?」
「也不会呀,这样讲不通的?」满面困惑地提着手中的白色半高跟牛皮凉鞋,亚伦蹲在地上看看鞋又看了看床上的女子,看看床上茫然无知的女子又看了看手中悬在指尖不断打着转的鞋,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个没完,全都是疑惑与不解:「你看了,鞋根也不高、鞋底也不是那种会很滑的类型。我是很想相信你不小心从上面跌下来,可是这种事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啊,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远离危险的位置还需要别人来讲么?」
闷闷地瞅了一眼忽然间情绪低落下去的孟欣语,对方一言不发的态度惹来亚伦更多的不满:「你说自己不是自杀,那又从瀑布边上跳下来一直沉到潭底?你知不知道这样玩真的很危险,就算是蹦极也要先在腰上绑好绳子再来的嘛,你这样冒冒失失跳下来居然没摔到头破血流只能说是佛祖保佑了!我也不想说你会傻到去跳瀑布,但是大家都看到的嘛,你先是吃着吃着午饭忽然就说想要去散散步,明明说好就是就在附近走走的,只是随便走走会一个人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然后又不声不响跳下来?你当我们在拍恐怖悬疑电影啊,老大?」
回想起午饭时杜梓谦偷偷塞给自己的小纸条,孟欣语忽然很后悔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竟然鬼使神差地答应与对方约谈。本以为可以谈谈天,像那次在美庐一样彼此相互沟通一番。却没想到不但徒然惹来对方的恶意讥讽,更是搞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难以收场。杜梓谦,杜梓谦……脑海中这个极力想要忽略掉的名字转了又转,弄得她说不上为什么的一阵心烦意乱。
「那个杜梓谦啦……」仿佛被窥破了心事,孟欣语听到这个名字时不由得有些心虚,整个人又往毛毯下面缩了缩。只听得亚伦甚是不情不愿地撇嘴道:「真没想到,那个家伙偶尔也会做大发善心做点好事了。要不是他看到你落水,连衣服都没脱就急匆匆跳下去救人,搞不好你现在已经在和阎王爷喝茶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的反应倒是真的挺快的,也没见他从哪里冲出来的居然比我跑得还快。扑嗵一下就跳下去,不用说了上辈子一定是□□变的,不然怎么会那么厉害。」
听亚伦讲是杜梓谦救了自己,孟欣语心里有些发凉,裹在身上的毛毯紧了又紧几乎要把自己包成一只密不透风的蚕蛹,心底里阵阵不安涌动却苦于无法说出口,只能弱弱地听对方连捧带贬地说着自己落水后发生的一系列后续进展。莫名地,感到自己仿佛落入到了一个陷阱或是骗局之中。
虽然发生了不少事情,别墅的二层依旧平静如昔。
站在杜梓谦的门前,孟欣语极不情愿地叩响了房门,等了一会儿并不见有人来应门,再等了一会儿门内依旧悄无声息。正当孟欣语踌躇着不知道是否该礼节性地给对方留言致谢,或者还是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时,负责剧务的一位中年男人拐上楼来匆匆自她身后经过,开门进屋前才不经意地瞥了孟欣语一眼,随口道:「要找杜梓谦?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和导演往后院去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砰一声关上屋门。
杜梓谦和刘正昊在一起?
低下头想了片刻,孟欣语还是决定亲自去和杜梓谦谈谈。即使是自取其辱也罢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姑且不论之前那场争执的孰是孰非,面子上该有的程式化礼节总还是要遵守的,也免得落人口实说自己量小气窄不会做人。
闷闷叹了口气,她转身下楼循着记忆里的方向照了过去。
今年的这一季夏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别墅的院墙上爬满的藤萝顶着夕阳斜晖映洒下的炎炎余温倒也还精神十足,铆足了劲只管彼此你压着我、我缠着你的努力向上爬。抬头望上去就像是一层天然的伪装服,把原本与这青山绿水、鸟鸣蝉幽并不怎么协调的老房子硬是遮蔽在了自己的身躯下,颇得几分野外生机盎然的独特情趣。墙角的野花此刻多以无声无息地拢起了花瓣,但不知道是什么花遗留下的淡淡幽香还弥散在空气中,煞是沁人心脾。
别墅的后院或许是早先留下来用作造景观赏的私人花园,可惜多年没有人来打理早已经荒芜了大半,藤草缠绕、树影交错间依稀仿佛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情致。院落的边角位置上修有几间小屋,许是当年负责打理花园的仆佣又或者是看家护院的警卫居所。如今也已经早没有了用处,孤零零地伫立在花草树木地掩映下凸现出颓废与破败之感。
难道导演要把这样的场景也利用起来?
迷迷糊糊地揣测着导演的思路,还没等孟欣语真正靠近小屋的边缘,就已经隐约地听到刘正昊刻意压低声音的怒吼,似乎在说「别胡闹了」之类的云云。虽然潜意识里意识到导演与杜梓谦之间不愉快的对话并不适合自己去了解,但冥冥之中又仿佛有个充满魅惑力的声音在引诱她一步步缓慢靠近。
「……你凭什么管我做了什么?」
这是杜梓谦一贯的漫不经意的语气,也是他表达自己不满的常见模式。不自主地皱了皱眉,孟欣语没想到在人前人后这两个传说中关系很是不简单的朋友都处得如此不愉快,看来外界风传的什么知交密友、兄弟情谊都纯属虚构,反倒是什么为了某某美女兄弟反目之类的小道消息大有挖掘的可能。
「你要发疯尽可以满世界去捅马蜂窝,我连管都不会管、问都不会问,但在我的地盘上、我剧组里的人就是不允许你动!」
若说杜梓谦的态度贯彻了他一向的随意不羁,刘正昊的态度则有些耐人寻味。孟欣语模糊地想着,感觉他似乎在有意回避激化与杜梓谦之间的矛盾,表面上看严厉凶悍的言辞背后,倒像是刻意隐忍示好。这不太像她印象中连老天的面子都不看在眼中的刘正昊,摇了摇头孟欣语想也可能是自己还不太了解对方的缘故。
之后杜梓谦回了一句什么,但声音稍微有点小,听起来不是很清楚,只似乎隐隐听到有提及自己的名字。没等孟欣语凑近去听真切,就听到刘正昊压低声音瓮声瓮气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你以为我会做那样的事情?!有胆你就再说一遍,我刘正昊行得端、坐得正,在这件事上不需要给你解释!」
只听得杜梓谦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学校里叱咤风云无所忌惮的刘正昊?你早就变了,变得连我这个好朋友都快要认不出来了,你开始变得胆小畏缩、做事犹豫,瞻前顾后、缩手缩脚。是呀,在别人面前你是大导演了!名人!但在我眼里,现在的你就是个只会看别人眼色混饭吃的熊包(孬种)!我又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也变得好色,毕竟你是名人了嘛,名人可以好色的,名人玩一两个美女不算什么的,没准还有人要站出来说什么才子佳人的鬼话呢。你知道外面的报纸上怎么写你?说你外表刚正不阿,其实是会背着别人偷偷在自己家后院里开无遮大会的嘛。」
倒吸一口凉气,孟欣语几乎可以猜想到刘正昊此刻黑得发紫的面孔。
即使听杜梓谦这么讲,她仍旧丝毫没有质疑刘正昊人品的意思。娱乐圈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阳光的一面也有黑暗的角落,但凡有一个人爆出黑幕,媒体和大众的眼光立刻不消分地把整个圈子里的人全体连坐。不会有人问,怎么证明某某人有做过某某事,而是一律概以「那你怎么知道他就没做过」了事,莫须有的罪名在娱乐圈最是流行。总之,你要么是嚣想很久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干、要么就是干的时候太小心没能被抓住,全员有罪、不容辩驳!
「我问心无愧!」
显然刘正昊不具备善于为自己辩驳的好口才,但掷地有声的一句「问心无愧」倒也说得铿锵有力。
孟欣语反复咀嚼了几遍,怔怔然有些出神。
那边杜梓谦根本对这样贫乏苍白的辩护词不屑一顾,拽拽的口气里尽是挑衅色彩:「你说你无愧是吧?那你告诉我,你那个号称红颜知己的女伴从哪里来的?我怎么看她都和年前还在闹婚变绯闻的某位总裁千金长得十成十地相似,刘大导演是不是也想说那只是巧合?」
「你——!!!」
隔着一堵墙外的孟欣语,似乎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墙的另一侧内刘正昊轰然爆发的小宇宙。她骇然缩起肩膀,准备沿着原路悄悄溜回去,免得等下刘正昊和杜梓谦闹翻出来时,被自己扫到台风尾。身后刘正昊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音量,直接转为了愤怒的咆哮。
「心中有佛的人看万物都是佛,像你这种心里贫瘠得就剩下屎的人,看别人才会满眼都是屎!我对你已经失望透了,变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被自己狭隘的报复心蒙蔽了,变成只知道到处乱咬人的畜牲!我错在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追寻所谓的真相,现在你满意了?你这位大少爷高兴,用几张照片就可以轻而易举毁掉一个好好的女孩子前程,难道这样还不够?难道你非要逼到她走投无路,真的从瀑布跳下去淹死才满意?既然是这样,你何必又去装那个烂好人,见义勇为啊?不要让我找袋子去吐好吧!」
几张照片……女孩子……前程……
勉强撑住身边的石墙,孟欣语的虚汗顺着脖子和身体一直流下来,杜梓谦澄净无波的双眸、深邃黝亮的双眸、欲语还休的双眸、漾动着感伤的眸……无数双相似而又带着陌生感的眼睛一一从她心头闪过,最终又全都一一消失不见,唯独那晚他从容而淡定地微笑着对自己说「虚伪」二字时,那双暗藏阴鹜与讥谑的星眸却变得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几近占据了自己全部的脑海。
一句遗忘在记忆深处很久的话,此时忽然缓缓地一点点浮现出来: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里面爬满了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