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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接二连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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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祎提早来到教室,老远看见了坐在第一排的两人。
尽管因距离遥远而听不见交谈声,她却也能想象得到一些对话,甚至……娇嗔。两人的头挨在一起,微微侧过的脸依稀可辨嘴角上扬的弧度。这年头,连讲题都能羡煞旁人。
她发自内心地微笑,坐在最后一排摊开数学书,开始温习。不时地抬头看前方悬挂的钟表,时间像沙漏一样越渗越少,她的心慢慢被揪扯起来,如鲠在喉一般。书上的重点只停留在前几章,还是和顾良安自习的时候他画给她的。上次的插曲让他们之间的气氛下降至冰点,僵持着谁也不肯先让一步。
会好的。她想。彼此这么近,无话不说,所以慢慢地就会恢复常态。不存在消气与否或者谁先让步,自始至终她都相信这份无言的默契。因而她看着后面几章自己用记号笔画出的重点,能够心平气和、毫无波澜。甚至在收拾书包走进考场的工夫,她还有心情坏笑着调侃一下陈之遥,“带着刚刚小男友的谆谆教诲,加油吧。”
随着铃声响起,最后一科考试宣告结束。大一下学期终于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句号,畅快的暑假如期而至,她也终于即将迎来,自己崭新的大二生活。那些放不下的人,没做完的事,就都随着理不清的思绪慢慢飘远吧。
宿舍的人都在收拾行李,隋祎拎着打包回寝室的午饭,打算安心刷一下午剧再走。这种没有烦扰的清闲,如今重温仿佛隔了一个世纪之久。嘴里叼着鸡腿,她“大字型”趴在床上翻开手机,一大串序号整齐的美剧映入眼帘,还有藏在各个播放器下的综艺、动漫……各种下至最新却尘封很久的视频。她愣了几秒,不禁唏嘘怅惘。重重咬下一口炸鸡腿,鲜香四溢的味道及酥脆鲜嫩的口感麻痹了神经,她觉得其实这就很幸福了,哪怕的的确确及不上忙里偷闲的三分。
偷得浮生半日闲,古人诚不欺我。很多时候悲喜都需要恰到好处,才能给身处其时的人无与伦比的感受。如今卸下重负,倚床慵懒到日暮,倒也还算恣意洒脱。
直到刷剧刷得起劲,鸡腿却都啃完了,隋祎想起晚上还有个聚餐,这才停下了打算继续call外卖的手。
华灯初上,她用后背上塞得满满的包和提着的大袋子代替了厚重的行李箱。地铁里安静得能听见她一点一点的呼吸声,紧闭的玻璃门上映出的身影,有些疲惫,也有种解脱感。
死沉的背包让她皱了皱眉,对面映出的身影眨了眨眼——瞳孔里的自己清清爽爽,高挑的马尾,耀眼而精致的耳环,帅气的短袖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元气十足。她很满意,也许刚才自己就是以这样完美的姿态出现在司煜眼里的,电梯门合闭时目光触及的怔愣,能被定义为一刹那的惊艳也说不定。
她想起在宿舍楼偶遇司煜的情景,这一次她洒脱地打了招呼并一身轻松地转身,看向电梯门外还有些怔忡的司煜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简直完美。
叮——
尖锐而急促的声响划破沉闷凝滞的空气。隋祎猛然晃过神来,她居然对着已经到站打开的地铁车门忘乎所以了这么久。距离外门关闭应该还有几秒钟,她大踏步跨上车厢,紧贴着内层的车门玻璃站好,扶着身侧栏杆平稳呼吸。耳畔是地铁平稳开动的声响,鼻腔内充斥着车厢里独有的气味。好险。
剧烈的动作让肩膀的受力更加沉重,吃饱喝足,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
那也比无尽的尴尬好受的多啊,她想。
方才六人的聚餐,气氛被调节的不温不火刚刚好。总有滔滔不绝的一方可以连续地抛出话题,又有另一方恰如其时的衔接。可为什么每到一处沉默的空白,她就忐忑到甚至有些恐慌呢。
她将脸凑近火热的火锅蒸腾出的白色烟气,依旧无法缓解无话可说的境地。她太慢热,这种没话找话的事情她不喜欢却不得不做。毕竟再糟也比无法融入话题中心的外人感要好受得多。这种装出来的熟络,她只能怪自己的性格。
有时候她想,她慢热到高中同学同桌一学期依旧生份的不行,却在高考后身处不同学校后蓦然无话不谈。可是她也渐渐发现,很多事情很多感觉,越处越变味,当初的热爱慢慢的,都变为你应该如此的坚持与责任了。费劲心力终于找到的舒服的相处模式,可过不久,都会变质的不是么。
人情冷漠,大家来来往往,聚散短暂。你嫌弃这个嫌弃那个,活这么累干嘛。
她撇撇嘴安慰自己,与此同时是一本正经的到站提醒响起。
……又坐过站了!!
——“祎祎,出成绩了。”
刚出站就看到了陈之遥发来的短信。这么快!隋祎心里没来由一紧,却还有几分期待。小心翼翼地输入自己的身份信息,不安地咽了口口水,没事的,都尽力了不是么,不会很糟的。她这么宽慰着自己,满怀期待地点击确认,可是下一秒笑容瞬间凝固在唇边。她一愣。紧接着重新刷新,再刷新,再再刷新……
一瞬间跌入谷底。
糟糕透顶的成绩。
隋祎现在和落水后刚被救起的人无异,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虽然成功上岸,可凭借的是最后一捆稻草浮上水面。这样失去最后的筹码,生命的轨迹似乎发生了偏移。那一晚她发疯般地刷遍了校园网站的所有相关帖子,问遍了认识的人。可每一条回复都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告诉她,没戏,不可能了。
直到夜晚的风透过薄薄的纱窗渗入进来,隋祎才如梦初醒一般感到,一开始的她其实迟钝并无感觉,事实全被囫囵地吞下,没工夫辨别滋味。但此时冷风刺激着神经,仿佛才从昏厥里醒过来,开始不住的心痛。就像因蜷曲而麻木的四肢突然伸直了血脉流通,就觉得如此刺痛。她觉得天惨地淡,至少自己的天地变了个相。冷风让她想到了海水,她一向讨厌的气味与窒息感,这种哪怕不波涛汹涌依旧如死一般的沉寂,一股脑向她袭来。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陈之遥你看,果然老天会不定时给人惨痛一击。隋祎喃喃道,这点,她至少没说错。
她把窗子开到最大,仰起头,在黑暗中,有泪迎着风流下。后来有人告诉她,你其实很幸运,至少你还可以一个人在家默默流泪,而我却不得不暗暗咽下苦果,昂起头对着身边人强装微笑。
接下来的几天,隋祎恍恍惚惚的过着,每天依旧是吃、看电影、看书,三点一线。她悲伤,食欲却更悲伤地一点没减。她甚至给自己下学期的生活都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却心知如果一直像这样如鲠在喉,再完美详尽的计划也只是空谈。她也不再和顾良安联系了。
她简直像个行尸走肉,像失去期盼与方向的断线风筝。好比当人们已经习惯了一些事物的存在,认定其所有出现都理所当然时,它们却统统不告而别,并宣布再也不会回来。当然,这只是她单方面的"再也不见",毕竟强留已物是人非的事情,任何人都无力回天,也没有意义。
曾经的她无比厌烦高中语文古诗词赏析里千年不变的答分点:物是人非的感伤与惋惜。千百年前的诗人文豪千篇一律的经受了这样的沧海桑田,不约而同,不同时机。可有人说,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一切悲伤的源头,都是因为习惯了,才不愿相信不愿接受。失去本在计划外的事物与偏离你预定的计划线,哪个更令人绝望?这没什么可比性了现在,隋祎心说,反正她都失去了。
去海边散散心吧,扔石子,把愤怒与悲伤都大声喊出来。欧奇隔着一个窄小屏幕,给她出谋划策。
隋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如此烂俗的套路,亏他想得出,可是却让人心情不由好转。
她退出与他的聊天界面,回到主页。慢慢往下翻着,翻着,顾良安的头像已经被挤到很后的序位,需要她划很久才能找到。和他的聊天仿佛是几个月前的事那么遥远了。她叹了口气又翻回界面顶端,打开与陈之遥的消息界面,在输入框敲下几个字。手机忽然一震,她有些诧异地抬眼打算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发现屏幕上原本空白的画面突然多出来一行字。
——“我们去徽州玩怎么样。”
她怔怔地将目光移向下方的输入框,刚刚敲击的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此时却仿佛披着霞光——我们,要不要出去玩
而相隔万里的她用默契回复道,好啊。
原来,固执的隋祎还并没有失去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