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新雪初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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狭小而逼仄的公交车挤满了人，每一开门人潮挟着热浪一起涌入，仿佛塑料薄膜注入滚烫浓烟，闷热到爆炸。手机验证页面依旧显示待核验，她脑子里嗡嗡的，全是和陈知遥昨晚的对话。
“票已经定了吗？”
“明天直接去火车站吧，第一次手机上订不了。”
于是现在隋祎被困在了车里。汗腺的气味、聒噪的吵闹声，她觉得自己像极了案板上的鱼肉，被一通焖熏后即将被送去宰割。
“哎，能不能开车了？”人声攒动。密不透风的玻璃映出一个个摩肩接踵的人。
“好像是有人手机被偷了，现在都不动了，也不让下车。”中年大叔忍不住啐了一口。
如此戏剧性的场面，她简直想拍案叫绝。无奈汗都快要淌下三千尺，实在没有心力了。
然而接下来的事让她更想打人。当警察终于姗姗来迟，她举着手机大摇大摆步履从容地下车，一低头发现手机上空白的页面不知何时换了天地，“核验通过”四个大字犹如神祗，呸，简直是真正令人发指的丧心病狂。
造化弄人啊！隋祎悲从中来无法言说，怒从胆边生。
她掏出手机打算给妈妈打个电话痛骂铁路局一顿，却打了两个都没打通。正打算再打一个的时候，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妈妈。
——“怎么了，又要钱？”
“…”
她忽然有些无力。举起的手像是猛然间丧失了力量的支撑，软软地垂下。耳边人声嘈嘈车轮轧轧而过，声音却好像被拉长拉远，只有喉咙吞咽声寂寞不甘。她耷拉着脑袋看了看手机，发现没有人可以诉说的时候，终于颓然，内心受伤的哀鸣，清晰地行走在经络里。
曾经顾良安说，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的，我都在。
之后顾良安说，我们还是不要离的这么近了吧。
是啊，承诺的意义不过是有朝一日对着扇耳光。只是你轻而易举扬起巴掌，而我也说不上是否做对大于做错。只是内心泛起的阵阵钝痛，让她如脆弱孤独的幼兽，只得独自舔舐伤口。
孰对孰错无可厚非，无可争辩，无力回天。
她重新打开被搁置许久的聊天界面，上面空白一片，已经没有往日熟稔欢笑的对话。她谨慎地开口。
“走啦，爬山去。”之遥在身侧喊她。
隋祎点点头干脆地应了一声，不带留恋的锁屏将手机扔进裤兜，扬起的眉神采飞扬，“看我分分钟爬到光明顶虐杀你。”
黄山有很多上上下下的台阶，交替分布，让人不会看着冗长重复的单一化行程而太过疲倦。不如说它很适合热衷新鲜感的隋祎，毕竟姹紫嫣红的美好都在你决定转身的岔路口，等待你下定决心后来场不期而遇。她每转过一个弯就仰起头看看层峦叠嶂的山峰谷涧，泉水和蝉鸣从白茫茫一片的雾气中流泻而出，又幽幽回荡着。
她一步步爬着并不陡峭的台阶，或许是迫不及待地想用身体的疲惫来免疫心上的疼痛。不到两个小时的里程，她们一着陆，在酒店扔下行李便马不停蹄的去往黄山。乘坐一小截索道，在雾气迷蒙的山中，看迎客松与蜿蜒的脉系。层层铺就的雾霭像奶油缓缓淋下，又泛着冰柜中刚拿出的冰棍一般的白霜，真真是重峦叠就清嘉。
隋祎认真的看过行至一处的提示牌，上面有一些特殊景观或地质结构的知识解说。冬日的山谷让一些花一些禽鸟不见踪影，她却只希望用眼睛记下这些形状几近相同的叶片特征，能有朝一日叫出它们的名字。当最后“咔嚓”一声拍下照片的时候，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和妈妈曾有的争吵。
她讨厌妈妈游客一样的处处留影，千篇一律又毫无新意。美景记在心里便好，毕竟照片不能永存，而只有印刻心底方能拥有生命的痕迹，感受其重量。但此时此刻她却忽然明白，年轻的时候，大多是在走在看。路边的一切都具有绝佳的吸引力，给予好奇心十足的新鲜与刺激感。但你匆匆走过，不知记下了多少又忘记了多少。百年至此近过半，青衫已换暗裳。将美好的事物印刻在眼底的功力不知何时已经悄然衰弱了。
又被自己推翻了一个命题，她暗暗叹气，非黑即白的世界观被折腾的差不多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走的太快，不知不觉间已经和同伴失去了联系。往回走了几步依旧没有看到知遥的身影，她便停下来等她。山上却渐渐飘起雪花来。天大寒才有落地盈尺不可止的大雪。沟壑道路被扫平，新雪遍地，一脚没膝盖，一脚一雪窝。忽然一阵陌生的气息袭来，她猝不及防，“嘭”地一声仰面倒下摔了个四脚朝天，一双眼睛瞪大，茫然的目光将头顶上方的罪魁祸首牢牢锁住。
“抱歉！”男孩子同样手忙脚乱地将她拉起来，想要给她掸掸土又发现这样的举动似乎不太合适。“这么大雪正常人都会找地方避一避吧，你倒好在这杵着……”
隋祎的眼睛越瞪越大。直击倒打一耙现场？
“你大概不懂什么叫节气吧，”她翻了个白眼，“没文化真可怕。”拍了拍裤子打算继续上山，一只脚刚迈上就被还没踩实的新雪弄得一个打滑，重心不稳地往后仰。手臂就在这时被人紧紧拽住，止住了往下滑的势头，他托住她的手肘给了她一个向上的力量。
她没回头就听见他在身后的嘲讽，“你大概不懂什么叫爬山吧，要不要我教你？”
“你！”隋祎回过头怒目而视，却一眼对上了刚刚追上她正气喘吁吁一脸茫然的陈知遥。
顾良安的短信这时候钻进了手机。
——“好的。”
简单干脆，就像她已经不掺杂丝毫感情的询问，一样不复从前。
那个时候她像被扼住咽喉的猫咪一样不带喘息的一连串输入，此时此刻如同忽然间重新获得了氧气。驾轻就熟的疏远和干净漂亮的和解，就算依然没有学会，她却也仿佛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看着一脸茫然不停喘气的陈知遥微笑，目光却顺着她身后蜿蜒的台阶停留在那一处转角的影子。放眼望去，天地之间，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新雪初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