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溯》大羿

3、荧惑

　　传承数百年的唐宫之中，即便是欢乐的奏乐，在这形色孤寂的月下也如此苍凉。闪动着的星辰倒映在澄澈的水中，波纹从中心扩散到铜盆的边缘。一只乌鸦就着夜色停歇在屋檐上，在用喙整理好了脖间的羽毛后，它从飞入窗台之上。满屋的烛火荧光中，一个穿着纯白色襦裙的女子正背对着窗户，手执银梳打理自己的一头长发。
　　乌鸦抖了抖翅膀，声音急促而尖锐：“辰夫人，陛下想要见你。”
　　“稍安勿躁。前去通知陛下，待妾身沐浴过后，即刻便抵达陛下的寝宫。”
　　“你最好快一点。”
　　“该说你胆识大还是无知呢，陛下都不敢这么对我说话的。”
　　十七岁的李儇继位不过短短数年，自孩童时期便爆发的民间叛乱使他束手无策，常年处于慌乱之中。他终日沉浸在玩乐之中，只有梦醒时分才突然被断送王朝的恐惧感和罪恶感所包围。内心的空虚和冰冷无论多少女子的体温都无法暖化，他总觉得下一次醒来时便会被告知失去了一切。
　　“辰夫人呢！”
　　“陛下睡得不好吗？妾身为你点上一支凝神香怎么样？”
　　看到盖着头巾和面纱的女子，李儇的情绪突然爆发了，他死死地握住女子的手：“辰夫人，朕是个昏君吧，不然为什么会什么都做不好！我，又梦见了，被杀掉，连同身边的一切都消失的场景。我是无法成为皇帝的，但是又逃不掉。”
　　“你在说什么啊！王仙芝都死了，区区黄巢之辈已经后继无力，陛下无需担心。妾身自安史之乱后前来唐宫，曾经侍奉过陛下的许多祖辈，以后也将继续陪伴在陛下身边。你只有十七岁，已经做得很好了。”
　　“真的吗？”
　　“你将会成为超越祖先的中兴之主，所以什么都不必担心。”
　　李儇的喘息逐渐停止下来：“对，你说得对，我一定可以的。”
　　“陛下，妾身正在找一个孩子。为此需要借助陛下的力量。”
　　“是什么样的人？”
　　“见到就知道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希望陛下能把她给妾身，可以吗？”
　　“不成问题。”
　　“那么就约定好了。”女子的面纱下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容。
　　李慧洲并不比岁星多了解人间多少，只不过她以正常人的外表相比较而言更容易获得信任而跟当地村民打交道。像这样的棕色衣服是由妖管司发放的，人们都知道穿着它的绝对不是人类，却一点都不害怕。妖怪接受了妖管司的管理就不会对人类有危害了，它们一旦施法就会遭到妖管司的追踪，是以行为举止都会更加谨慎友好。
　　岁星握着被他咬掉了脑袋的老鼠，在李慧洲面前晃了晃：“前辈，你真的不吃一点老鼠吗？可好吃了。”
　　李慧洲退后两步不让老鼠血溅到脸上：“我说过了吧，化成人形的时候不能吃动物的东西。像你刚才那种进食的样子会给别人带来困扰的。”
　　街道上的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向岁星。
　　“好像……是的。”岁星点点头，“前辈你好像不喜欢吃老鼠。青蛙和麻雀会合你口味吗？要不然弄条蛇也很不错。”
　　李慧洲绷着脸问：“你不吃鸡吗？”
　　“鸡一般都是人类圈养的，会惹麻烦的。”
　　李慧洲索性扭过头去不看他：“那只老鼠不能赶紧吃完就扔掉它。”
　　岁星赶紧将剩下的老鼠都塞进嘴里，像吃点心一样嚼烂了再咽下去。他注意到李慧洲僵硬的表情，冲她眨了眨银灰色的眼睛。“招募军队的地方应该就是在这里，可惜无偿发放食物的时间好像结束了。”岁星遗憾地看着见底的大翁。
　　“岁星，你杀过人吗？”李慧洲突然停下脚步，“虽然雇佣军中的妖怪不受管制，但是我先问一下。”
　　“这个……没有。”
　　李慧洲说：“那参军对你来说可能不是好选择，对你来说太过残酷了。”
　　“但是义军里有很好的人，都是为了拯救别人而杀人。我看到过他们帮助穷人，即使当中的妖怪也非常受人尊敬，我也想那样活下去。”
　　李慧洲没有再多说什么。眼下正值唐朝末期，黄巢起义马上就会攻入都城，在军队中确实更加有可能接触到公主殿下。招贴的布告前稀稀落落围了些人。一个戎装少年刚好策马赶来，他看上去不会超过十五岁。
　　“欢迎各位义士前来我们起义军。我是小队的队长，朱影。”
　　少年的身形非常纤细，他的脸大部分隐匿在头盔之下，说出来的话却充斥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岁星有些憧憬地看着他，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骑着马到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就是妖怪吗？想参加起义军可以，但是，那些为了战斗力允许吃人什么的在我这里行不通。如果不打算遵守人类的规矩就不要企图混进来，否则我会杀了你。”
　　一把剑横在岁星的脖颈间，他像是被吓傻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李慧洲摸摸岁星的耳朵，对朱影说道：“队长，这孩子从来没吃过人，也没做出过恶行。不妨再好好相处相处。”
　　朱影收回剑：“穿着妖管司的分发衣服，你也是妖怪吗？”
　　“我是那孩子的长辈。他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多多包涵，我也会服从队长的一切命令。”
　　因为被当做妖怪，所以军队对女性的戒严没有特别针对李慧洲。这是一支隶属于黄巢的军队，由朱温家的公子朱影所领导。在历史上注定会攻破都城。李慧洲便可借机找到公主殿下，她推测那位公主可能是丧命于黄巢起义，只要到时候前往唐宫救下她便能了结一切因果。
　　“好暖和啊。毛变得柔软又华顺了，真舒服。”一只纯白的狐狸蜷缩在稻草里，它的尖尖的下颚靠在两条蓬松的尾巴里。
　　李慧洲掀起旁边的稻草，把狐狸从里面抓出来：“我说过多少次了，就算睡觉也不可以化成原形。”
　　“可是，可是我真的很累了。”狐狸打了个哈欠，鼻腔里冒出一串泡泡，“我好困啊。”
　　李慧洲笑眯眯地拎起狐狸，果断在它的尾巴上面打了个结：“变不变回来？不变回来我就在另一条尾巴上也打结了。”
　　“住手！放开我。”狐狸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它不断扭动着腰身，银灰色的眼睛闪动着水汪汪的光泽。
　　“就在这里变。”
　　狐狸嘟囔着说：“先放下我。”
　　“立刻，马上。不要想着躲起来。”
　　“那先把我尾巴上的结打开。”岁星闭着眼睛说。
　　李慧洲打开了它尾巴上的结，一道白光闪过，她的怀中出现了一个男性的身体。银色的长发掠过她的脸颊。虽然是狐狸变的，可是肌肤传来的温度非常真实，就像个人一样。她现在的动作就像靠在对方身上一样。李慧洲立刻意识到岁星没穿衣服，赶紧把他推开：“呃，穿好衣服。”
　　“所以我才说先把我放下来。”岁星抱怨道，“亏我还以为你是好狐狸，没想到是个为老不尊的。你的原形长什么样？”
　　“有着黑色的毛皮。”李慧洲深沉地拖着自己的下巴。
　　“咦？不是黑色的心肝吗？”
　　“又想尾巴打结了，是不是？”
　　李慧洲替他拉好被子，用爽朗的笑容面对其他被惊醒的人：“我们家岁星给各位带来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下次这孩子再闯祸马上来找我就好。”
　　队长朱影的年纪虽然不大，却骁勇善战，这支义军不过十一月就抵达长安旁的近郊，将士们眼看着就要接近以前毕生不可能有机会接近的都城而情绪高涨。李慧洲多番等着岁星告诉她和什么人类公主的偶遇，却没见到这方面的半点蛛丝马迹，不由得想着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千年后的岁星说过，为了改变命运而使它越来越糟糕，这就像不祥的阴影浮现在李慧洲的心头。可是现下除了追随黄巢起义的部队，她断没有进入皇宫的机会。高局空中的荧惑星闪烁着红光，那位以荧惑为名的公主殿下却不知身在何处。
　　“救救我，慧洲。”血流到李慧洲脚下，她目力所及的地方都是尸体。四周的场景褪去了色彩。
　　“对不起，我什么都做不到。”
　　破碎的眼珠浮动起来：“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我才会变成这样。”而这个场景变了，同学的尸体变成了马路上一堆破碎的血肉，粉红色的塑料风车被扎断了把手，一直在转悠着。
　　“都是你的错，全部都是你的错，你知道的吧。”
　　李慧洲猛然惊醒过来。岁星握着她的手：“你怎么了？被梦魇住了，不会是修炼时走火入魔了吧？”
　　“哈，我在跟你开玩笑呢，害不害怕，对战斗有点紧张感了吗？”李慧洲拂去额头的汗水，“那就早点休息吧。”
　　“不用担心，我最近在战斗方面跟队长学习了很多。他只是性格严厉，为人其实很好心。”
　　此时狐狸如果知道他的同伴是为了能有机会抢夺财物女人这种凶残的事情而高兴，该作何感想呢？
　　在将士们到达会合地点之际，却发现空无一人，唯有林间的风猎猎作响。猛然窜出的暗箭使得数人当场身亡。眼见大事不妙，一些将士纷纷转身逃走。朱影顾不得追回他们，而是厉声诘问：“何填呢！不是应该接应我方军队的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遇上敌军。”
　　一个将领报告道：“何先生昨天就离开了。”
　　“不要跟上来！”朱影吼出声，随后策马上前一路追踪。
　　林间的暗箭直接射中她的手背。直到肩部被戳伤，朱影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对面的男子手里使着长枪，脸上却依旧不改温文尔雅的神色。
　　“为什么背叛我！何填！回答我！”
　　“你还不明白吗？”何填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你说，要杀我的人是……不可能！”
　　何填小声说：“真可怜，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安息吧，荧惑小姐。”他的长枪戳进朱影的背部。
　　朱影吐出一大摊血，捂着伤口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跌落下来。在坠落的瞬间她好像听到了许多声音。只是，那全部都是和她无关的声音。就算这么死去也不会有人知道或留恋，所以没关系的。她从来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自怨自艾，只要独自一人死去并不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
　　只是，陌生又温暖的感觉包围了她，久违的安心袭上心头。可惜她已经无力再去看眼前的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