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溯》大羿

2、妖管司

　　“好痛！”落在地上的时候，李慧洲几乎以为自己的膝盖又碎了一次，她听见一声微弱的叫声，接着发现了一只毛皮柔顺的白狐狸被困在了捕兽夹中，并不时痛得叫唤出来。
　　“岁星？”李慧洲试着喊了一声，“受伤太重失去了人形吗？”
　　她小心解开机关，白狐狸却因为被困太久，一只后腿已经断了。鲜红的血迹在白色的皮毛上显得甚是可怜。
　　“对不起，我来晚了，”李慧洲抱起狐狸，“害你变成瘸子了。但是，坚持一下，我带你去找兽医。你是法力强大的妖怪，不是吗？”
　　白狐狸断断续续地叫唤着，抽搐了许久，终于不再睁开眼睛。
　　“不会吧，一开始就任务失败。早知道就先不答应了。不行！你不能死啊，岁星，活过来。”李慧洲摇晃着狐狸，“睁开眼睛看看我啊！现在还不是团灭的时候啊！再怎么说，在一开始就失败也太说不过去了！岁星！”
　　“喂，那边的，干嘛抱着一只死狐狸呼天抢地地喊我的名字？”一只长着长指甲的手搭上她的肩膀。
　　李慧洲放下手里的死狐狸，回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容。和现代的岁星长得一模一样，可是完全没有那种病怏怏的神色，面容被红色的礼服衬得妖艳非常，灵动的银灰色眼睛里倒映着星光点点，
　　“我只是认错人了，不，认错狐狸了。”李慧洲说。
　　“这么说，你果然认识我吧？”岁星伸出手，长长的指甲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刮了刮，“我看看，你的长相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你族里的老祖宗，你不记得了吗？”李慧洲顺口说，“你还没化成人形，只有巴掌这么大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过你那时候太小了，没留下印象。”
　　“原来是这样，怎么没有妖气，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人类。”
　　“这是数千年修行得来的，”李慧洲摇摇手指，“羡慕不来。你看，尾巴和耳朵我都能控制得很好，不会随着灵气的外泄而冒出来。”
　　“总有一天我也可以像你这样吗？”
　　李慧洲本来是在跟他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相信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么单纯好骗，应该说不愧是动物吧。
　　“当然了，只要多多修行，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像我这样厉害的大妖怪，知道了吗？”她不自然地咳了两声，“看你这样还对人间的事情不怎么了解吧？不要紧，我最近也没什么事，正好可以把你带在身边指导一番。”
　　“太好了，我是刚刚化形的，还没用人形见过世面。现在身上的衣服是在一个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因为很好看就穿着了。”
　　“什么！”李慧洲一想到寄生虫、瘟疫和尸毒，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要碰我！我要去洗澡了。你也是，死人的东西要用开水煮一煮。听到了吗？这是有常识的人必须做的事，不然会被识破身份的。对了，因为你是晚辈，所以要去烧洗澡水，这也是必要的修行。”
　　千年后的岁星浑身都带着几分雍容的贵公子气度，可是现在的他完全是个毫无常识的乡下人，实在令人难以想象会是公主殿下的恋人。说起公主殿下，千年前差不多是宋朝，找一找就能找到。但是，遍地的尸体以及被烧毁的大片田园看起来很明显是战乱，实在不像是宋朝。李慧洲突然想到宋朝建立前是五代十国时期，皇帝多如狗，另外还有些不被历史承认的自立为王的人。那么，公主的数量几乎呈几何增长。到底是哪个国家的公主殿下呢？从各个国家寻找皇帝的女儿或姐妹，就算做到了，也有很高的可能性被当成奸细处死。希望现在是比较平稳的宋朝初期。为今之计只有跟着狐狸，公主是他的姻缘，一定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都是尸体，剩下的人们也为了躲避战乱逃走了。哪里才能看到人类的集市呢？”
　　“到了人类的地盘，你想干什么？”李慧洲问。
　　“我想要去参加雇佣军。”
　　“你现在的人形还不完备，会被认出来的。”李慧洲说，“等到你可以像我这样完全变形再考虑吧。”
　　“太平盛世的时候是这样的，但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战斗力强又不容易死的妖怪在哪里都很吃香。当然，也有人极度痛恨杀人的妖怪。”
　　“到处都在打仗是怎么回事？我已经避世许久，记得上次还是在汉朝初年。”李慧洲试探着问。
　　“我也不清楚。以前去人类世界都是在田里抓抓老鼠和青蛙，人世间的事情听一些前辈提起过，我也搞不太清楚，说起来现在也没真正和人说过话。”
　　“放宽心，既然这样，我就陪你一趟好了。和人类相处，不注意打交道可不行。”
　　妖精鬼怪都有着避世的原则。但是在这个时代却并不是这样。人们对大街上的各种妖怪都习以为常。在临近郊区的东街正到处都是时下流行的妖怪占卜。人们虽然敬畏妖怪鬼神，却相信它们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在动荡的时代中为了寻求安全感，不时会找它们算命。一些摊贩在摆着零食点心，它们都散发着对人类来说并不可口的气味，只是前来的妖怪络绎不绝。
　　“岁星，你跑到哪里去了？”李慧洲见到身边的人不见了，也没有感到太奇怪。动物的心思很难猜的。
　　“这位客官，让我帮你看看命相吧，我可是修炼了四百年的神龟。”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拦住李慧洲，“五文钱即可知晓前世今生。哟，你这命相真奇特，我再仔细瞧瞧。”
　　他话还没说完，李慧洲就被一个紫色衣袍的人拉住了，他长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一只手用扇子遮挡住面容：“别理他。那是还没登记的野妖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兽性大发把小姑娘你吃了。算命还是要来找我这种记录在案的妖怪。我是道行八百年的蛇妖，不要小看蛇族。伏羲女娲的祖宗也是蛇，我们生来精通岐黄之术，深谙天地奥妙。嘶嘶，让我来为小姑娘你算一桩好姻缘，怎么样？”他的瞳仁逐渐变成一道竖着的细缝，注视着李慧洲的目光愈发热烈，扇面下的喘息也越来越重。
　　“臭蛇，我下午就会被正式登记，你用不着这么抢客吧？”
　　“要摆摊去别的地方，敢来我的地盘就做好龟壳被敲碎的觉悟！”
　　一伙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沿着街道赶来，为首的一个人戴着半边面具，手执桃木剑。街边的妖怪立刻毕恭毕敬地站成一排。蛇妖的目光中的狂气在一瞬间消失了，神龟也像个文静的书生一样老老实实的。
　　为首的人看着李慧洲：“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小姑娘？”
　　“是的。”
　　他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慧洲，露出嘲讽的笑容：“如果你和什么妖怪搞在一起，别忘了提醒他来妖管司登记。野妖怪在城里可是人人得而诛之。”
　　“妖管司在哪里？”
　　“你要不要跟我去那里等等你的朋友？他是什么妖怪，让他们帮你找找看。”
　　李慧洲伸出手比划道：“是一只非常非常弱小的孩子。跟他好好说就可以了，不用太粗鲁的。”
　　在隋朝末年，有一个灵力卓越的人希望人族和妖怪能和平相处，便借助新朝建立的契机顺势成立了妖怪管制司，让意图融入人间的妖怪进行登记，遵守契约，即可在人间生活。妖怪管制司，俗称妖管司，至今已存在了将近三百年，妖怪们的生存环境也比过去宽松了许多，利用种族优势在人间经营一些产业。皮相出众的狐族一般在经营妓院，龟蛇鸦雀大多为人占卜算命。而时下黄巢起义，许多嗜血的妖怪加入了起义军，并得到优越的待遇。
　　契约的内容只有三条。其一，禁止杀害人类；其二，禁止以法术加害人类；其三，不得参加任何形式的科举。但凡触及这三条其一，便会被妖管司各处成员追杀到天涯海角。
　　淮北妖管分司是势力较为强大的分司之一。室内用樟木装饰着，一股肃穆的馨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而门框上精心雕刻着符文咒语，不但对妖怪的法力有限制作用，还能震慑它们的心魂。
　　戴着半边面具的男子缓缓讲述着关于妖管司的故事，他的描述既精准又流畅，似乎已经说了很多遍。
　　“我听明白了。”李慧洲听完解释后说，“但是会不会有些不公平呢？如果杀死了坏人，也要追杀这个妖怪吗？”
　　“妖怪想要杀人的话，人是躲避不了的，但是人类对妖怪的攻击，妖怪可以轻易避开。力量强大的就应当受到更多限制，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平，不是吗？”一个声音温和的人出现在内堂。他不像其他管制司成员一样穿着黑袍，而仅仅衣着一件缀有金边的水绿色衣衫。李慧洲本以为这个人起码也有三十岁了，却发现对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生得一副朱唇玉面，长发整齐地束在冠帽之中，左耳上环形的玛瑙耳环闪动着妖异的光。
　　“你是他们的领导吗？看起来很不一般，有种了不起的感觉。”
　　“在下启明正是淮北的妖管使。如果可以的话，你方便去换一套常见些的衣服吗？无论是谁都要遵守当地的生活习惯才会被接受。”
　　“我又没有说不要，你不用解释那么多的。”
　　带着半边面具的男子手心攥紧了：“你这是什么态度！”
　　“好啦，望舒。”启明好脾气地说，“还是让这位姑娘先去换个衣服。”
　　李慧洲狐疑地问了一下：“不要钱吧？”
　　“那是为初入人间的妖怪准备的。一开始的妖怪哪有钱，所以是义务供给。”望舒说，“只有启明大人会无偿接济妖怪，帮助他们融入人间的生活。”
　　李慧洲没有脱下衣服，而仅在外面套上了棕色的衣服。她的头发长度刚过耳垂，是以准备好的发簪也没能用得上。不多时她就见到了也换好衣服的岁星。岁星见到李慧洲，头上的耳朵猛然竖了起来：“前辈，原来你在这里。我刚才到了一个好地方，遇见了很多同族姐妹，她们都过得很好，人间果然是个好地方。我刚刚登记好了，他们还给了我新衣服。”
　　“嗯。”李慧洲一手戳上岁星的额头，“你下次再乱跑，我可就保护不了你了。”
　　岁星问：“前辈你不用化原形、留血迹登记的吗？”
　　“太天真了，”李慧洲拍拍自己的锁骨，“像我这样的大妖怪，原形可是能撑破整个房子的。”
　　“真厉害。”
　　“所以你要不断努力哟，这样才能早日成为和我比肩的大妖怪。既然事情办完了，我们可以走了。”
　　望舒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竟然有这样的人。他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启明投来的眼神转而闭上了嘴巴。望舒见李慧洲离开了，才对启明开口说：“她那个声音……总觉得在哪里听过。说起来和老妖婆一模一样啊！”
　　“不是她。不管外表怎么改变，骨龄是骗不了人的。十九岁，是个人类。”
　　“连装腔作势坑蒙拐骗的调调都一样，我要去把她揍一顿！”
　　“随便使用暴力可不行，望舒。妖管司的成员不能主动制造纷争，忘记我当时收留你的条件了吗？”
　　“我知道了，就是气不过说说而已，又不会真的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