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烟之溯》大羿

4、辰镜

　　在战事失利后，当地有许多闲置的房屋。李慧洲随便找了间屋子躲了起来。她相信不用躲避太久，战局便会扭转。只需要耐心等待就能见到岁星。她来到混乱的唐末并非没有恐惧，只是在岁星面前她才刻意显得很自如。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害怕面对一个人。只面对自己时那份窒息感远比面对外界让她难以忍受。
　　夜已经深了，她点燃明火以防野兽靠近。
　　“原来你在这里。”岁星银色长发随风飘荡，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少女，“前辈，请救救她，队长快要不行了。”
　　从脱落的头盔下露出的是少女俏丽稚嫩的容颜，她散落的长发像绸缎一样闪亮。只在那一瞬间，李慧洲就明白了所有的一切。
　　“烧水，烧水，不要停！”李慧洲命令之下，岁星将器皿底部点起火，让水源源不断地烧起。
　　她一遍遍捞起沸水中的碎步，替朱影擦伤口。朱影的伤口虽然不算深，却沾染了对方兵器上的很多铁锈，如果不清理干净会导致破伤风。在擦拭伤口的过程中已经有几盆血水被倒掉了，李慧洲还是仔细清理着铁锈。虽然伤口不在要害，李慧洲也不能肯定这么简陋的环境不会感染。
　　她一手按住朱影的伤口，对岁星伸出手：“有没有什么线？”
　　“我的头发是有灵力的，应该可以帮助恢复。”岁星拔下一根长发。
　　李慧洲将它穿进针眼里，见血不再渗出便开始缝合伤口。
　　“没事吧？”
　　李慧洲把伤口处打了个结，脸色笼罩在阴晦的光线当中：“这个出血量对男人来说很危险，但是她是女人。知道吗？女性的身体为了生育有着更强大的愈合力。我们就先等着，她是个坚强的孩子。”
　　少女的鼻息逐渐顺了起来，她开始浑身发烧，李慧洲摸摸她的额头，用冷却的水帮她擦拭脸颊和手脚，在两个时辰内顺利帮她把体温降到正常。岁星则从山野间找到了许多有止血和愈合作用的草药。
　　“开门！”
　　“变原形。”李慧洲压低声音对岁星说，在它变回原形后捏着它的颈子把它塞到了灶台下，接着开门。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进入屋内不由分说地翻动着室内的锅碗瓢盆和稻草。她缩着身子躲到一边，这个时候如果表现得镇静反而显得可疑，胆小怕事一点才算正常。
　　“小姑娘，有没有见过一个受伤的少年！”一个穿着盔甲的人问。
　　李慧洲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却避开他的视线：“大人，有一个乱贼打扮的人昨天逃到我家来，砍伤了我的妹妹就走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将贼人抓住。我妹妹尚且昏迷不醒，你看，她受了很重的伤。眼见救她不得，我这个做姐姐的只能为她报仇了。”
　　“姑娘请放心，身为朝廷的人，追捕乱臣贼子是在下的义务。”
　　“那我就有劳大人了。”
　　见官差离开了，狐狸从炉灶下钻出来，套上衣服恢复了人身：“走了？”
　　“计划通。”
　　“给我看你的手。”岁星突然抓过李慧洲的手腕。
　　“干嘛？”
　　“果然。像这样的烫伤，我只要一瞬间就能恢复。你救人用的不是妖怪的方法，是人间大夫的方法。”
　　李慧洲目光左右游移，耸起肩膀，声音也比平时小了许多：“话是这么说没错。”
　　“坏心眼的人类，竟然骗了我这么久，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岁星扬起爪子。
　　李慧洲双手捂住眼睛，只敢偷偷从指缝里看岁星。却见岁星摸摸她的耳垂，一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叫你老是摸我的耳朵。”
　　“就这样？”
　　“嗯，没想到一遇见人类就能交上朋友，我好高兴。早知道你是人类，我就不会拿那些蛇鼠虫蚁来给你吃了。”
　　李慧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把我当成是朋友？”
　　“你对我非常亲切，又教给了我许多有用的东西，我好像更喜欢人类了。”岁星说，“我去找些吃的吧，这次会想办法拿人类的食物的。”
　　朱影猛然睁开眼睛，落入眼帘的是屋顶结网的蜘蛛。垂死的蝴蝶张着一双灰败的翅膀在蛛丝上摇摇欲坠，不断爬动的蜘蛛贪婪地围在它的周身。岁星不断控制着火势以确保铁盆里的食物能煮熟。
　　“我这是……在哪里？”朱影眨了一下眼睛。
　　“好得真快啊。”李慧洲注意到少女已经醒过来了，“才过了半天，果然是有灵力的头发。”
　　岁星的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队长你终于醒过来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同伴们大多逃脱了。再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掉队了。”李慧洲围到她的身边。
　　“为什么要救我？”朱影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被妥善处理好了。
　　“他那样把你带回来实在让人没法放着不管。你听不懂的话，我这么跟你说好了：我其实是人类。以前有过一个妹妹，如果还活着，就有你这么大了。”李慧洲说，“她比我聪明，长得非常漂亮，所有长辈都喜欢她。如果死的是我，大家都会更好接受吧。结果却是不够好的那个活下来了。而看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可能有机会挽回自己的过错。”
　　“谁会相信你这些鬼话。”朱影轻咳了一下。
　　“先吃点东西，这些菜根是好不容易挖到的，味道很香。张开嘴，啊。”李慧洲舀起一勺绿乎乎的汤，吹了一口。
　　“这种事我自己做得到。”
　　“这么有毅力，不愧是队长啊。我会想办法联系朱温将军的。”
　　朱影夺过木碗：“不要做多余的事情。我会怎么样，那个人根本不会在意。”
　　“现在你还在被官兵追捕，不如先以女性身份躲藏怎么样？为了方便我就叫你‘荧惑’好了。”
　　朱影手上的碗掉了，她拎过李慧洲的衣领：“你是谁！”
　　“不要这个样子，大家好好说话。”岁星焦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是‘慧洲’，是彗星的意思。狐狸叫岁星，是木星的意思。‘荧惑’是火星的意思，听起来非常像我们的同伴，又很好听。”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能够说出口的企图也不见得是真的，所以我不会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是，先利用我们达成目的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目前你身上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李慧洲摆摆手。
　　“队长，我们救了你，你这个态度未免太过分了吧。”岁星犹豫地说出口。
　　“不对哦，岁星。她以女性身份带领起义，同军队作战，她就是这么在险恶的环境下活过来的，在被我们救起前就是这样拯救自己的。你不能因此责怪荧惑，想要取得信任，就要做出更多令人信任的事才行。和人打交道就要这样，就算做不到也要尽可能地体谅对方的心情。”
　　荧惑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孩子。她的女扮男装算得上生死攸关的大事，若是被有心之人泄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是城府深的人，杀了救命恩人灭口也不足为奇。而她就算态度恶劣，也从未动过可怕的心思。
　　李慧洲的心突然抖了一下，一股酥麻的感觉传遍她的全身。
　　“你来了，我知道。”一个穿白襦裙的女子说。她的面容被面纱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嘴唇和下巴。虽然她不在李慧洲面前，但是李慧洲觉得自己可以像面对面那样看见她的影像。
　　李慧洲觉得这声音非常耳熟，才惊觉和自己的声音完全一样：“你难道是……”
　　“我就是你的前世巫女辰镜。现在你离我已经很近了，我终于可以具体感应到了。仅凭你的力量是无法过来的，回溯时空是九尾狐才做得到的事情。有意思，从古至今我只听说过一只九尾狐，不过她早已不在人世。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又修成了九尾呢？那种蛊惑人心的样貌让你被迷住了吗？狐狸是很危险的，聪明和贪婪使它们强大。”
　　“我连人都不相信，更别说狐狸了。”
　　“很好，很好。”
　　李慧洲问：“莫非你真的诅咒了荧惑，为什么会做那样的事情？”
　　“不要听了狐狸的只言片语就拿我当坏女人责问呀。”辰镜口气轻佻地说，“我毕竟是你的前世，我做了坏事，你也不好受吧？”
　　“可以不要对荧惑下诅咒吗？如果你有非要那样做不可的理由，我想要知道。”
　　辰镜拨动着水盆里的液体：“同样一杯水倒入不同的杯子里，还算是一样的吗？我们虽然是同个灵魂，却各自有不同的人生经历，自然会产生不同的想法。两种可能性导出了必然的不同。”
　　“这不算是一个回答。”
　　“那就来长安城找我，我在那里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