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ver Know》Dryland

2、Chapter 02

　　四月的巴伐利亚南部正值春初，山脚的树抽了嫩芽，山上的冰雪还没完全融化，空气中的湿冷驱散不去，随着海拔升高，很快车窗上就结了一层霜。
　　克里斯托弗在车窗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符，曼努埃尔在开车，看了一眼没看清楚，“写了什么？”
　　“春天到了。”克里斯托弗转头朝曼努埃尔笑，一双大小眼看得分明。
　　“你还是小孩子？”曼努埃尔抬下巴指指挡风玻璃，“那儿也结霜了，车窗开条缝吹吹。”说着把自己的窗户全打开了。
　　克里斯看他刚写的“Frühling（春天）”上面又覆了一层薄霜，干脆也将窗户完全打开，几个字母逐渐从视野里消失，迎面而来的是山野特有的气息。
　　“全打开干嘛，不是叫你只开一条缝吗，不冷？”
　　“不冷，就想看看，第一次来。”
　　“不急，有你看的，我们还要在这儿待上一年。”克里斯没答话，抬头看着远处覆盖着厚厚白色的山顶。
　　“喂，把窗户关上，鼻头冻红了。”
　　“嘿嘿。”克里斯托弗又冲曼努埃尔笑一下，回头继续看窗外。曼努埃尔看克里斯不听，眉头皱了一下，还是妥协了，“别感冒就行。”

　　最终车队停在位于阿尔卑斯山脉山肩的农场，梅苏特站在刚冒芽的草地上舒展筋骨，他们早已路过游览区，到达阿尔卑斯山脉更深处。托马斯跑去和之前联系的农场主交涉，这人工作起来倒有几分认真的架势。另外几人帮着从车上搬下一些要用到的器具。这回他也终于看到之前在车上睡觉的米洛斯拉夫·克洛泽，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温和沉稳。
　　这份工作梅苏特接得比较随意，剧组医务人员几乎是个闲职，但是个不得不带的闲职，彼时梅苏特辞职在家待了小半年，仍未找到他想找的方向，机缘巧合看到剧组的招聘信息，见职能和在登山队时不差多少，看上去还挺有趣，便投了一份简历。结果大家已经知道了。
　　但接下工作后梅苏特到底不敢随意，随队跟纪录片拍摄小组他是头一遭。以前在登山队也会出现紧急情况，但登山队的路线相对稳定，不会出太多岔子。他想DFB剧组应聘他多半也有看到他登山队队医的经验，毕竟野外和手术室不一样。
　　接下工作梅苏特第一时间找托马斯要了一份拍摄大纲和组里专业顾问米洛的联系方式。虽说他的准备可能到最后都用不上，但野外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如果到最后他都能无所事事最好，若是有什么意外他也得有所准备才行，何况有些药品还需要附上相关资料和证明通过申请才能拿到。只是想想就很麻烦。而这一阶段米洛帮了梅苏特不少忙，甚至专门整理了一份资料给梅苏特，感谢他的耐心。
　　帮着收拾好东西梅苏特第一时间走到米洛跟前，“你好，我是梅苏特，之前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有一个尽职的队医对我们来说是好事。”米洛斯拉夫客气跟他握手。梅苏特正想再怎么客套两句，一个大嗓门打断他们，“梅苏特！要跟我们去探路吗！”他又来了，曼努埃尔，克里斯托弗，卢卡斯和巴斯蒂安也都在。梅苏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无奈，也许是哭笑不得。倒是米洛接过话，“跟他们去吧，融入团队的好机会。”梅苏特想了想，和米洛打了招呼也跟着去了。
　　与此同时，农场另一侧。
　　“菲利普，曼努和我这辆的铁链已经拆下来了，你那辆怎么……样？”佩尔蹲着，迟缓地转过身，看到菲利普已经站在他身后了。
　　“从科隆过来一路辛苦了。”菲利普拍拍他的肩，这家伙蹲着比站着看起来顺眼多了。
　　“我还好，最后几个小时都在睡，是米洛辛苦了，连着开了几个小时。”
　　“伦敦的工作怎么样？”
　　佩尔愣了一下，手上无意识甩了两下铁链，“挺好，你呢？”
　　“我也挺好的。”
　　佩尔笑，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拉我一把。”
　　“手套呢？”握着那只手把人拉起来，菲利普下意识使劲握了握，这家伙的手已经冻僵了，“快把铁链放下，一会儿粘手上了。”
　　“又不是深冬，不会的。”站起来的佩尔瞬间比菲利普高了一大截。
　　“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菲利普拿走佩尔手上的链条，取下一只手套给他，“带上。”
　　佩尔把那只还带着菲利体温的手套带上，有点小，但他才不会说出来。把铁链放进后备箱两人并排往农舍走。一路上佩尔只顾着笑。
　　“你手套呢？”菲利普没理佩尔的笑又问了一遍。
　　“在包里呢。”佩尔笑得更开心了。
　　“哪个包里？”菲利普突然觉得不太对。
　　“衣服包里，刚才拆链条不方便取下来了。”
　　“那你还看着我把手套取给你？”菲利普斜他一眼。
　　“有体温更暖和，”佩尔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挡住菲利的去路，转身弯腰埋下头凑到菲利耳边，“有人关心感觉不错。”

　　米洛回到农舍想收捡一下东西，可看到房间里行李堆了一地才想起根本没分配房间。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们都迫不及待想了解全新的地界。还是留下来看行李吧，米洛对着一众行李愣了半晌，从自己行李里翻出一本巴掌大的书，随手扯过一把椅子坐下。图方便就是不好，字太小，有的词都糊到一起了，看来回头还得请热罗姆帮忙捎几本来才好。
　　刚清闲没多久，房外传来佩尔的声音，“菲利普，别走太快。”不出半分钟，菲利普推门而入，米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菲利的脸色看上去有点黑。
　　“你没和他们一起出去吗？”看到房间里的米洛，菲利普脸色缓和了些。
　　“我就不跟年轻人去闹腾了。”米洛往佩尔那边看，佩尔却眼珠子乱转着扫视天花板，明显在逃避他的视线。
　　“说得你岁数多大了似的。”菲利普对米洛这套调调还是挺清楚的。
　　“比你们年岁都大点。”
　　“比农场主可年轻多了，他儿子都跟咱们差不多大了。”
　　“那可没得比。”米洛做了个无辜的表情，“没事先把房间安排了？托马斯给分配名单了吗？”
　　“只给了房间信息，没有名单。总共六间房，给热罗姆和托尼预留一间，剩下五间看看怎么分吧。”菲利普把穆勒给他的房间信息报了一遍。
　　“我！”一直在边上企图当隐形人的佩尔突然开口，但菲利普直接掐断他的话，“我们三个分散一下，方便。”米洛点头表示他无所谓，佩尔也说可以，然后瘪着嘴抠面前的木质桌子，刚才一瞬间他竟差点说想和菲利普住一间，这显然不合适。
　　“先来说其他人。巴斯蒂和卢卡斯，这俩不用讨论了，一见面跟连体婴儿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米洛已经拿出纸笔，刷刷几笔写下两个名字画了一个圈儿。
　　“克里斯和曼努一间吧，克里斯还在跟着曼努实习。”菲利普提议。
　　“我感觉曼努不太会应付那个小孩儿。”抠着木桌佩尔冒了一句。
　　“这不也挺好吗。”米洛笑着又刷刷几笔写下两人名字。远处曼努埃尔突然觉得背脊一寒，天气太冷吗。
　　“新来的队医让他和托马斯一间？我看托马斯挺喜欢他。”米洛又开始了下一轮询问。
　　“如果你想看到我们的队医离队出走可以试试这么安排。”菲利普向上帝保证其实他也想帮托马斯说几句好话。
　　“梅苏特是新人还是让资历深的带一下吧？”
　　“佩尔不错。”菲利普提议后成功听见抠木桌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传来了一阵更猛烈的抠桌声。但这不能阻止米洛把两人名字写在一起。
　　“托马斯怎么办？”抠桌声顿了一下，变得缓慢起来，显然也在仔细听他们打算怎么安排。
　　“晚上我还想好好睡觉。”菲利普揉揉太阳穴。
　　“我也是。”米洛写下托马斯的名字，笔也顿在纸上。
　　“让他一个人单间他会抗议吧。”菲利普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有六间房吗……”佩尔又在后面幽幽出声。菲利普和米洛对视一眼，就这么决定了。什么你问热罗姆住哪里？那家伙不是还没来吗，实在不行让他和托尼睡帐篷好了。远在慕尼黑的热罗姆突然打了个喷嚏，“奇怪……”

　　“注意附近可以用得上的地方。”巴斯蒂安和卢卡斯走在队伍最后，这两个家伙似乎有走在最后的癖好。
　　“那地方不错，”曼努埃尔指了指前方一棵树，“视野好，周边环境好，适合搭窝盖棚，在那儿装一个摄像头收获不会差，说不定还能碰上啄木鸟。”
　　“得装两个。”卢卡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树干下，“这地方地势高，”说着他刨开地面的积雪，“下面再装一个。”
　　“位置是不错，就是得想办法怎么挂上去。”托马斯跳着想去碰一下头顶上的树枝。
　　“恐怕要佩尔来才行，我们都够不着。”曼努埃尔也伸手试了试，还是差一截。
　　“我先做个标记，再看看其他地方。”巴斯蒂安记下坐标和信息，说和卢卡斯去附近看一下。
　　克里斯托弗从包里拿出一块不轻的铁坨，曼努埃尔一眼瞟见，“你还真把这玩意儿带上来了？”
　　“总觉得会用上。”说着抽出钢条，原来是钢卷尺。克里斯拉了一下树枝到地面的距离，二米五。即使是佩尔那个大高个都差点，“梯子梯子……”克里斯叨念着在备忘里记下“梯子”。
　　梅苏特在一边看着几人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不过他早习惯了这种多余的感觉，能“多余”到最后才是对团队最好的。
　　“梅苏特你来看看！”托马斯突然轻叫一声冲梅苏特招手。梅苏特不自觉也放轻脚步跟过去，不远处一块岩石后面支愣着一条细长的尾巴摇来摇去，托马斯的摄像机已经对准了那条尾巴。
　　“老鼠？”
　　“应该是，”托马斯轻手轻脚调整焦距，小声道，“嘿伙计，蹦出来看我一眼好吗？”老鼠露了半个屁股给他们，就是不肯出来。没几秒干脆直接没了踪影，“可惜了。”梅苏特安慰托马斯。托马斯笑嘻嘻收回摄像机，“这正常，有时候蹲十天半个月都不一定能蹲到想拍的东西。”
　　“我记得老鼠不在拍摄大纲里。”
　　“拍摄大纲只有基本要求，即最好能拍下的东西，但能拍的东西都拍下来总不会错的，说不定就用上了。”托马斯又把眼睛凑到接目镜的位置四处巡视。
　　曼努埃尔和克里斯托弗去了林子更深处，他们要根据现场状况决定明天带哪些器材，需要哪些器具，曼努埃尔仰头看着四周光秃秃的树丫，“摄像头今天装了几个？”
　　“三个。还剩两个在卢卡斯那里。”托里斯拿着小本跟曼努埃尔汇报。
　　“把航拍仪也放在备忘录里。还有提醒每个人把墨镜戴上，虽然不完全是白茫茫一片，高地的紫外线也不能小视。我可不希望谁雪盲症了。”曼努埃尔揉着眼睛。
　　“曼努你是不是眼睛不太舒服？”克里斯突然凑到曼努埃尔面前，微张的嘴露出两颗门牙，抬头一大一小两只眼睛看他。
　　“没事，刚才不知道什么东西吹进眼睛了。”曼努埃尔扭过头不跟他对视。
　　“我帮你看看，”说着伸手碰上曼努埃尔眼眶，踮起脚克里斯才能和他平视，“眼白有点红但没有看见异物，应该已经出来了，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别凑那么近。”
　　“有什么关系。”克里斯笑着表情有点害羞，几颗牙又露出来。

　　“他们是不打算回来吃饭了？”端上最后一盘菜菲利普看表。时间已经差不多了，探路六人组还没回来。
　　“他们忘了啥也不会忘记回来吃饭。”佩尔看着手机没抬头。
　　“打电话？”米洛不急不躁放下书。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佩尔拿着手机凑到两人面前，脸书页面开着，屏幕上是二十分钟前卢卡斯发的，“探路结束，回去吃饭！”还带了一张自拍照，卢卡斯和巴斯蒂带着一样的帽子两颗脑袋凑在一起，都笑得一脸傻气。
　　“我第一次发现社交网站还有这作用。”菲利普盯了照片几秒，把手机还给佩尔。
　　“你也可以多试着用用，不要总是和完成任务一样固定时间发一次。”佩尔冲着菲利晃晃手机，企图让他动心。
　　“再说。倒是你，明天早起今天别玩儿太晚。”
　　“你什么时候见我迟到了。”佩尔悻悻收起手机，“先不说这个，一会儿还是把轨道放进来比较稳妥，我担心明早起来轨道被冻在原地不说，要是结了冰摄像机卡不上去就白挑这个时间来了。”佩尔说的是下午他们三人提前组装好的摄像机轨道。
　　“那最好现在搬，天黑搬更不方便。”米洛已经起身，菲利普和佩尔对视一眼也跟着去了。
　　“搬哪儿？”
　　“找个单间吧，空间大一点。”最后轨道还是放在米洛房间。
　　“他们要到了。”走出房间佩尔突然望向农场外的草油路。菲利普看了一下说没看到。米洛往大路看了看，也说看到了。菲利普望了望还是没看见，但这不能怪菲利，那刚好是一段上坡路。
　　菲利普又支着脑袋望，果然没一会儿看到了前面打头的托马斯，“肚子饿死了！”老远听见他喊。
　　“叫这么大声也不怕雪崩。”梅苏特跟在后面不冷不热道。托马斯立刻捂嘴，往周边瞅。
　　梅苏特一下笑出声，“这个季节这个厚度要靠你一声吼就雪崩还是有难度的。”托马斯盯着梅苏特半天没把脑袋转回去，梅苏特不耐烦了想问“看啥呢？”结果托马斯咧嘴一个笑，“梅苏特你笑着真好看。”这回轮到他愣着了，想说什么却看到托马斯已经加速往农舍方向跑了。
　　“你们来接我们了！”托马斯一下扑上和菲利普来了个拥抱，嗯，双脚没有离地。自从看了佩尔和菲利普那个双脚离地的拥抱，他就不明原因观察着菲利普和每一个人的拥抱。大概是作为医生的职业习惯，梅苏特如是想。
　　“搬轨道进房间，刚好在门口，”菲利普不着痕迹地脱出托马斯的拥抱，“先吃饭。”
　　“我也记得和农场说的是这个点。”托马斯又蹦跶着，一行人去了饭厅。
　　几年后梅苏特想起他和DFB剧组第一次正式聚餐的这个晚上，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托马斯总喜欢拍这些躲在镜头后面的家伙。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或者记忆无意识中被篡改了。他能清晰记得托马斯动作很大地取下背包，又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动作突然变得轻柔起来，放下包才拍拍包一脸傻气对他说，“这可是我的命。”也能清晰记得每一个人的位置甚至吃饭时的小动作，但他总想不起每一个人的面部表情，甚至连托马斯的傻气也只是因为记得“傻气”而不是真的记得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他甚至想回到记忆里去问，这群整天拿着摄像机和相机的家伙为什么不记得拍拍他们自己。还好有几个像傻子一样的人，总算让他们留下了些什么。但这是后话，现在，现在还不到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