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鹿》吴十五

2、春华秋实

　　建昭十七年。

　　“赵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叶氏有女，诛佞臣，平四海，始有吴国。修法度，启贤明，去尊卑，历七世而未衰……”

　　叶明泱倚在寝殿的榻上，读着她的伴读傅溪梁给她寻来的齐国人撰写的吴国史。虽说她一贯爱读史书，可眼下也无甚兴趣。齐国与吴国素来交好，因而这书也少不了粉饰太平，读来与吴国人写的并无多大区别。

　　尽管有些困倦了，叶明泱还是耐着性子读完了第一卷，讲的是太祖皇帝时期的事儿。要说太祖皇帝，确是个能人，以女子之身平定一国之乱，从此吴国不再以男子为尊，入仕一律只管才学，不论男女，端的是能者居之。

　　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叶明泱打了个呵欠，终还是弃了书卷，准备歇息了。可在床上躺了不多时，便听得外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贯睡得浅，当即醒了过来，颇为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唤道：“兰瑛竹瑛。”

　　两个贴身的婢女听见了，止了交谈，立即进了门去。兰瑛在宫里时日久了，又曾被贬到浣衣局，行为举止自是谨慎规矩得很，恭敬地称了一句“殿下”后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待叶明泱吩咐。竹瑛和叶明泱同龄，如今也不过十五的年纪，又被总叶明泱惯着，老是改不掉跳脱的性子，笑嘻嘻地行了礼，抬起头来问道：“殿下怎的醒了？”

　　兰瑛听得竹瑛这般大大咧咧的，忍不住蹙眉，满是不赞同地瞥了她一眼。叶明泱倒是习惯了竹瑛这个样子，并不训斥，反而也弯了嘴角，打趣道：“若是你们这般吵闹，吾还能安睡，那便不妙了。”

　　她虽说得轻巧，可到底是底下人冲撞了，她话音未落，兰瑛便已跪了下来，恭敬地请罪：“奴婢惊扰殿下清梦，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

　　兰瑛性子稳重，见过的市面也多，叶明泱一贯是倚重她的，只是这倚重里多少带了几分怀疑，毕竟不似竹瑛那般知根知底。可兰瑛终究是荣家人送进宫的，即便荣家如今不帮着自己，也总不至于害了自己，因而叶明泱大体还是信得过她的，也是为了自己故去的母妃，少不了给兰瑛几分体面，虚扶了她一把，柔声道：“兰瑛，你原是随着吾的母妃入宫的，若是母妃尚在，以她的性子，该让吾称你一声兰瑛姑姑才是，你很不必这般拘礼。”

　　兰瑛哪里敢让叶明泱来扶，后退一些，头愈发地低了，说：“殿下折煞奴婢了。”

　　叶明泱也不强求，只向竹瑛使了个眼色。竹瑛最机灵不过的，立时明白了过来，嬉皮笑脸地去拉了兰瑛起身，劝道：“兰瑛姑姑，殿下对外一贯宽和，你这样动辄请罪，岂不是让人以为殿下是个两面三刀之人？”

　　“竹瑛，你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这样的话也能说得？”兰瑛忍不住训斥了一句，这么些年她也算是看明白了，竹瑛可迟早要败在她这张嘴上，这样的口无遮拦，可不得惹祸么？偏偏说了数回，她半点儿也没听进去。

　　叶明泱倒是喜欢竹瑛这性子，好猜得很，平时自个儿端着也怪累的，看着竹瑛这般总能松快些，便又为她说话：“好了，眼下也无外人，便任这妮子闹罢。说来，方才你们在争些什么？总不能是咱们竹瑛惹事了罢？”

　　甫一提到这个，竹瑛便露出愤愤的表情，怒道：“奴婢哪里是这么没分寸的人，还不是那宋德妃她……”

　　“竹瑛慎言，那是德妃娘娘。”兰瑛又提醒了一句。

　　叶明泱微微歪了头，宋德妃是个实在人，又懦弱得很，在宫里这么多年也没和人红过脸，想来是不会闹出什么事儿的，看来必定是她的二皇姐，咸宁公主叶明淑做的好事了。说来也奇怪，宋德妃那般的性子，怎么就把叶明淑养成了副真小人的模样。叶明泱不紧不慢地下了床榻，坐到垫子上，才问：“德母妃怎么了？”

　　兰瑛顿了一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小心地回道：“回殿下，德妃娘娘那边派人传话来说，今个殿下给各宫送去的‘春华秋实’她很是喜欢，便想问一问殿下这儿还有剩下的么。”

　　“姑姑何不照实了说，何故给那起子小人扯块遮羞布！”竹瑛气得满脸通红，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当下便驳斥道，“今日宋家命妇入宫，还带了个黄口小儿，宋德妃派了人来说，那孩子挑食得很，吃了殿下做的点心，便再不肯吃旁的了，是以想请殿下再做了些送过去。殿下千金之躯，这做些点心送了去，本不过是为显亲厚罢了，宋德妃这般行径，岂不是在折辱殿下！更何况，阖宫谁人不知，自荣娘娘去后，便是到了各家命妇进宫的日子，荣家也无人能来探望殿下了，宋德妃此番，不是照着殿下心窝子捅么？！”

　　叶明泱平日里闲着无事，常寻了古书，研制些糕点的做法，每回做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总会给各个有皇子公主的宫里送一份去。只是，送过去是情分，这上门来讨，多少不好看。叶明泱虽是不受宠，行事也低调，过得像个透明人似的，可到底是个公主，况且若是以宋德妃或是叶明淑的名义来要还能说得过去，可如此这般，就是明晃晃地在打叶明泱的脸了。

　　至于荣家么，虽也大小算个世家，可到底比不得积威已久的裴家、宋家之流，本来原先荣婕妤在宫中就不受宠，这婕妤之位还是追封的。荣婕妤一去，叶明泱又不似四皇子叶明渊那般出众，没了母妃在后宫的帮衬也能在朝廷上占据了一方天地，荣家便也绝了原先那一点儿念头，如今只是依附于裴家。为了不让裴家误会他们阳奉阴违，荣家更是从来无人入宫探视叶明泱，好在后者本也不看重这些个所谓的情分。

　　因而此刻叶明泱听了，面上丝毫没有被人折辱了该有的不忿，反倒是云淡风轻地端起了茶杯，递到嘴边，又怕夜里睡不好，犹豫了片刻还是放下了，思索一番，问：“今日宋家是哪位命妇入宫？”

　　兰瑛本就是荣家千挑万选进宫为荣婕妤助力的，自然不似竹瑛那般无谋，侍奉了叶明泱五年，心中也多少有些计较，知道叶明泱绝不是表面上那样与世无争的人，今晚她原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是看准了叶明泱不会追究，可她却也料不到叶明泱关注的是这些，当下支吾着，答不上来。

　　竹瑛却是个包打听，平日里无事就喜欢和其他宫女们说几句闲话，颇有些得意地答道：“回殿下，今日宋家进宫的是鸿胪寺右少卿宋轩昂宋大人的妻子钱氏，如今是六品安人。”

　　叶明泱闻言扯了扯嘴角，禁不住暗叹，鸿胪寺右少卿是从五品，这妻室便已经挣了个六品诰命了，宋家当真势大。叹息归叹息，叶明泱仍是极快地抓住了这其中的关键，宋轩昂是宋家嫡次子，也是才名远播，如今却只在鸿胪寺担个从五品的位置，怕是宋家的打算，可惜，素来是人心不足……再者，不知那宋夫人知道了自己和孩子被人拿来当幌子，又作何感想。

　　思忖一阵后，叶明泱吩咐道：“兰瑛，你把吾平日里闲来无事研制的那些个食谱整理成册。竹瑛，明日你代吾走一趟，把册子赠与宋夫人，把今日之事委婉说与她，便说孩子嘴馋也是有的，这些方子俱是吾或查阅古籍，或是自行研制，外头少见得很，想来孩子会中意的。”

　　兰瑛心思细腻，又写得一手好字，让她去整理食谱再合适不过。而宫中皆知竹瑛是叶明泱身边最得青眼的一个，让她去送东西，一来显得叶明泱重视那位宋夫人，二来也是因为竹瑛一贯快人快语的脾气，到时候即便说出些什么，也不容易让人多想。

　　兰瑛听了，不禁有些担忧，犹豫片刻，虽知僭越，还是开口了：“殿下这是……欲施恩于宋家？只是宋家是德妃娘娘母家，何况太女殿下与咸宁殿下俱流着宋家的血……只怕是……”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莫说宋家在朝堂上势力之大，便是在这宫中，怕也瞧不上叶明泱的。皇长女叶明沛便是故去的宋贵妃所出，如今教养在皇后名下，已封了皇太女的，另又有宋德妃膝下的叶明淑，不论叶明泱如何拉拢宋家，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倒可能露了心中算计。

　　“再说了，鸿胪寺右少卿不过是个从五品的位置，殿下何须为了这般身份的人……”竹瑛看不了这么长远，只是为叶明泱鸣不平。

　　一则叶明泱并不完全信任兰瑛，虽然也吩咐她做些事儿，但鲜少在她面前露了真想法，二则竹瑛是个藏不住事的，所以叶明泱也很少对她多说。因而现下叶明泱只是弯起嘴角笑了，满是不在意地说：“瞧你们说的，哪里就那么多算计了，不过是吾私心想着，平日里给各宫送了糕点去，不过平白得一两句面儿上的称赞，倒是孩子才是最实在不过的，不免欢喜些。”说着，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不过，若是这样送去，只怕宋夫人要多心我这是讥讽于她。想来，在鸿胪寺当值，与别国使臣来往的机会多些，竹瑛，你便与那宋夫人说，吾热心于那些个别国的小玩意儿，若是方便，能为吾寻来一二，吾自当感谢。”

　　兰瑛并不全信了这说辞，但既然主子心中自有考量，她亦不能一再冒犯，便不再言语。竹瑛心眼儿实，已是尽信了。

　　“对了，今日来传话的是德母妃身边哪一个宫女？”叶明泱忽然又想起了这事儿。

　　来传话的时候，竹瑛一下便火冒三丈的，哪里还顾得上去在意是哪个宫女，好在兰瑛记下了，说：“回殿下的话，是晓梅。”她觑着叶明泱的脸色，又补了一句：“这晓梅，是前些日子刚被分到澄瑞宫的。”

　　叶明泱赞许地看了兰瑛一眼，心里默默考量着，宋德妃身边最得力的是良辰与美景两个丫头，若当真是她的意思，也该派了她们之中一个过来，眼下更印证了这多半是叶明淑的注意。只不过即便是叶明淑，平白无故的，会叫了这么一个不惹眼的宫女来传话的几率也不大，到底晓梅才刚进澄瑞宫呢。那么……就是不知道这晓梅是为了给自己挣个脸还是有人指使，才戳到了叶明淑面前去了。若是后者，那倒又是一场好戏。

　　这些事儿都问清了，叶明泱便起了身，让竹瑛随着自个儿一起上小厨房去。

　　竹瑛听了，忙劝了她道：“殿下，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动手，这‘春华秋实’奴婢也是见了您做过的，您只管歇着便是了。”

　　“不碍事，吾亲自动手，才显得诚心。兰瑛，你且去吧，今日怕是要劳你熬上一夜将册子赶出来了，明日便准你休息一日。竹瑛留下服侍便好。”不论是出自真心还是伪装，叶明泱对下总还是宽和的。

　　兰瑛应下，福了一礼后退下了。竹瑛见劝不住叶明泱，只好去取了件大氅给她披上，生怕外头更深露重的冻着了她。

　　这点心工序繁杂得很，待叶明泱端出成品，已近亥时了。本是打算让竹瑛送去，可见她不停地打着哈欠，还不敢让自己看到，叶明泱忍不住笑出了声，遣了旁的宫女送去，然后催促着竹瑛快些去歇息。

　　竹瑛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还死撑着说：“那不成，奴婢要给殿下守夜的。”

　　“行了，外头有侍卫，宫内也不是只你一个宫女，哪里非得你守夜不可了。快去歇着罢，免得明日又打起了呵欠，惹得先生不快。”叶明泱拍了拍她的手，调笑了两句。

　　竹瑛本还想坚持一会儿，可叶明泱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撑着，若是明个儿在先生面前失了礼，那才是给主子抹黑呢。于是应下了，可还是去传了两个二等宫女，交代了几句才放下心去睡了。

　　叶明泱瞧着竹瑛妥帖的模样，心中微暖，然而转头瞧见澄瑞宫的方向，嘴角还是不经意地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原本给糕点取了名儿叫“春华秋实”只是图个顺耳，如今想来，倒是讽刺得很……还望她的二皇姐能咽得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