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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过犹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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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是叶明泱一贯地严于律己,鲜有懈怠的时候,可昨日歇下的时候着实晚了些,因而此刻虽是起了身,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她揉了揉眉心,强打起精神,收拾了一番,勉强用了几口早膳,便传了车撵,去了平日里读书的咀华阁。
阁中之人见叶明泱到来,自是忙不迭地起身行礼。叶明泱亦是行了一礼,道:“见过贺先生。”然后才对自己的伴读傅溪梁与殷旷岳微笑着点了点头。
见过礼,傅溪梁与殷旷岳回到了坐席。
傅溪梁正是二八年华,生得俏丽,性子也如暖阳般讨喜,兼之文采品德俱是出众,是傅家这一辈中的翘楚,又是傅家嫡长女的身份,保不齐便是傅家日后的当家。最初叶明泱待她亲切,多少为了这一层关系,而傅溪梁的恭敬,也多是冲着叶明泱的身份,但这么些年下来,两人倒是相投得很,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而殷旷岳却只是殷家庶子,兼之外表柔弱非常,有时让人觉得比之女子尚且不如,因而素来不被看好。叶明泱倒是颇为欣赏他一颗赤子之心,虽说或许不适合官场诡谲,但这样的人,至少不需要她过多提防,日子总是舒心些。
自打叶明泱踏入阁内,贺淮卿便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番,脑海里闪过今日听见的消息,面上不显半分,却道:“殿下今日,似是兴致不高。”
“能得先生教导,吾安敢有懈怠之意。”叶明泱当即离了座位,一派谦敬的模样摆了个十成十。
贺淮卿算是个不错的先生,传道授业也算尽心,更重要的是,他的身份。他是贺时重唯一的孩子,而贺时重乃是内阁首辅,在文人之中更是声望极高。贺家亦是几代相传,人才济济,一直以来各方势力都费劲了心思想要拉拢,只是大家都很清楚,贺家是只忠于当今皇帝的。
“殿下这话,当真折煞臣下了。”贺淮卿对叶明泱一贯也是恭敬得很,半点恃才傲物的意思都没有。
叶明泱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明亮,微微歪了头,道:“贺家满门清贵,贺老先生才名天下皆知,贺先生也是建昭七年的状元,何来折煞一说。”
贺淮卿听得这般称赞,却是不见半点愉悦之情,永远是平日里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摇了摇头,低吟着:“满门清贵……呵。”待叶明泱带探究的表情再向他望去,他方摆了摆手,道:“殿下入席罢。把《谷梁春秋》收起来,今日讲《春秋左氏传》。”
叶明泱心下疑惑,以往俱是依着定好的顺序往下讲的,不知今日贺淮卿唱的却是哪一出。只是贺淮卿此人深不可测,饶是叶明泱对人心之事颇有信心,也不敢在他面前托大。
心里揣着事儿,叶明泱不经有些走神,贺淮卿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案,转头问傅溪梁与殷旷岳对这篇《郑伯克段于鄢》有何指教。殷旷岳夸了颍考叔,道他以孝道感化庄公,化“黄泉相见”为实,乃良臣之典范。而傅溪梁说了共叔段败局早定,只是不自知罢了。
贺淮卿听罢既不说满意,也不说他们不对,又问一句:“如此,若是令你们摘录其中一句,你们会作何选择?”
“学生以为,当是‘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殷旷岳的回答倒是在贺淮卿的意料之中。
傅溪梁掩嘴一笑,暗道了句“呆子”,待贺淮卿看了过去,才将将收了脸上的笑意,装出了专注的样子,答:“‘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
叶明泱本以为贺淮卿接着会问自己,不料他只是随口夸了傅溪梁与殷旷岳两句,然后也未再提问,只是中规中矩地讲了些《左传》里的篇目,愈发让叶明泱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些什么。
待贺淮卿宣布了今日课业结束,叶明泱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稿,并不急着走。殷旷岳见叶明泱迟迟没有动静,便只捧了书稿,呆呆地等在原地,傅溪梁看出叶明泱必是有话要避了他们两个与贺淮卿说,便起身拜别,又拉走了殷旷岳。
贺淮卿倒了杯茶,细细地品着,大有叶明泱不先开口,便可在此耗上一天的架势。叶明泱尽管看不透贺淮卿,但也知道对方耐心得很,也无意与他耗着,直言问道:“贺先生,这《谷梁传》尚未讲完……怎的忽然改了《左传》?”
“《左传》《谷梁传》《公羊传》乃解说《春秋》的三传,本也无谓先后,只不过今日忽来兴致罢了。”贺淮卿回答得十分随意,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可叶明泱却不这么想,在她看来,贺淮卿这人,理智得骇人,怎么会有忽来兴致的时候,《郑伯克段于鄢》……他究竟是要隐喻什么?
自叶明泱七岁起,贺淮卿便担任了她的授业之师,对她即便不算知根知底,但要将她的想法猜个七八分,总不是难事。此时贺淮卿闲适地捧着茶杯,手心传来的温热倒是让一贯畏寒的他好受了很多,叶明泱还在略低着头思忖,他正好可以毫不避讳地端详着,毕竟她委实敏感了些,平日里鲜少得了这样的机会,贺淮卿面上不禁露出了几分几乎微不可见的笑意。
叶弘椴膝下有共有五位公主,其中三公主庄静公主叶明沅于三年前逝世,如今的四位公主,倒是脾气各不相同。按着宫里那些人的说法,皇太女叶明沛雍容端庄,咸宁公主叶明淑高贵机敏,坤仪公主叶明泱娴静淡然,柔福公主叶明浅明艳娇俏。
可在贺淮卿眼里,却不尽然,在他看来,叶明沛野心勃勃,虚伪做作,叶明淑跋扈骄纵,鼠目寸光,叶明浅天真愚昧,难成大器。至于叶明泱……贺淮卿看着眼前这个还有几月方才及笄的女子,眉眼盈盈,嘴角含笑,倒是和先前的叶明沅有几分相似,只是叶明沅小心谨慎过了头,半点公主的派头也没有,叶明泱却端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架势。
每回宫宴上,贺淮卿远远看去,其他三位公主各显风流,叶明泱姿容气势俱不出众,难免寡淡得让人轻易略了过去。若非他与她接触良多,怕是也要被骗了过去。记得他昔年里与同窗好友谢暮鸣煮一壶酒,论天下事,谢暮鸣对其余几位皇子公主评价不可谓不辛辣,唯独对叶明泱,只道一句“不是人间富贵花”。
若是要贺淮卿形容叶明泱,大抵是——剑戟森森。
杯中的温热渐渐散了,贺淮卿放下杯子,刚想叫那个总跟在叶明泱身后、老是在他授课之时打起呵欠的小丫头去换一杯热茶,这时才想起方才叶明泱是连贴身婢女也遣了出去的,不由一笑,她倒是半点不避讳,怕是算准了,不会有人愚蠢至此,拿他贺家寻衅。
杯子搁到桌上的声响打断了叶明泱的思绪,她冷不丁地抬起头,对上贺淮卿的的目光,他半分被人捉见的窘迫也没有,反是道:“殿下今日总是心神不宁,莫非是夜里休息得不好的缘故?”
叶明泱何等锐利之人,自然立即明白过来贺淮卿话里深意,却不愿与他多言,毕竟她可不敢指望贺家会站在自己这边,于是显露出愁绪,似是强笑着说:“先生入宫,怕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很不必放在心上。”
说罢,叶明泱却忽地想起,她并未刻意使人将这消息传出去,叶明淑亦不至于蠢钝如斯,究竟是何人想坐收渔利……还有今日贺淮卿的态度,也着实奇怪了些,他何时关心起这宫闱中的“闲事”了。
贺淮卿用指节轻敲着桌面,蓦地开口提了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臣斗胆,想听一听殿下的肺腑之言。”
虽是这样说了,贺淮卿心中却已经有了计较,想来叶明泱多半是会答“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之流。
叶明泱抿了抿嘴,考量着他的用意,最后还是如实回答道:“‘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庄公欲擒故纵,终名正言顺,以大义诛杀其同胞,共叔段固然万死不赎,然其封地百姓何辜,其手下将士何辜?《左传》不过只言片语便略过了此战,可天下兵不血刃之事可得几?”
贺淮卿听罢,眼中几乎要散出精光,连身子也不由坐直了,这样的回答着实新鲜,本是无可无不可,此时倒是忍不住又出言试探:“殿下这般仁心,当真难得。”
“先生谬赞,吾不过是思及‘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罢了。”叶明泱听懂了贺淮卿这一问中包含的意思,按着他的性子,选了这个会更合他胃口的答案,倒也正与自己的心意相符。
贺淮卿闻言笑出了声,他博闻强记,才高八斗,脾气却多少有些难以捉摸,但只在亲近之人面前表现出来,平日里总是以温文尔雅的模样示人,笑得如这般肆意倒是少有了。待笑够了,他才又说:“过犹不及,殿下聪颖,不需臣多言。”
他这话放在这儿,没头没脑的,叶明泱却懂了。庄公忍得了共叔段是为大计,贺淮卿这是在提醒她,任谁都不是泥捏的,昨夜这般隐忍,会惹得有心人怀疑她有所图。只是她不解,贺淮卿为何要提点于她,要说是先生与学生的情分,恐怕不会有人信罢。
贺淮卿见她已经明白了过来,便也不再多留,即便没人会拿贺家开刀,他身为臣下,却不能不知礼,于是向叶明泱告退。可行至门口,他又顿了一顿,明知自己今日已是话多了,还是问了:“若要殿下在《郑伯克段于鄢》中摘录一句,殿下如何选择?”
“‘无使滋蔓,蔓难图也’。”
回答他时,叶明泱笑得温良,冬日的阳光从外头照射进来,衬得她面颊红润,眼若含星。
无使滋蔓,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