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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 悟已往之不 ...

  •   有时候她回家时天色有些暗了,先生不放心,特意制了一盏灯,只是简单的把白纸糊在竹架外,难得还用粉彩画了紫燕桃花。白薇提了灯笼,伴着笃笃的佛音走下山来,回到家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先生今天夸我破故纸画的最像,天天看,能不像么。”“爹,我会写连翘两个字啦。”先生长先生短,直吵得人脑仁疼。
      四书五经学完后,白薇十四岁了。白老爹起初只打算让女儿识几个药名,帮他记个账,念了几年下来,如今倒没必要再去学了。阿绣嫂子早已经过门,诞下一个女娃。农家少闲月,上山采药、裁衣做食、炮制药材,忙起来也是没完没了。
      但白薇得空依旧喜欢往寺庙跑。见她过来,先生也不过问,任由她做什么事看什么书。白薇得了默许,胆子越发大,把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一遍,说佛经太深奥,五经太啰嗦,医书又太繁琐,只有诗词曲最妙,很多眼前景心中事竟都被前人一一道来,惊得白薇直呼先生:“这个人是神仙么,竟然知道我心中所想!”
      吕先生觉得她太大惊小怪,捋捋胡子笑道:“诗词歌赋,花鸟山水,前人之述备矣,有时候你挖空心思得了妙句,怕也只是拾古人牙慧罢了。”
      “悟已往之不谏。觉今是而昨非。”她指着这句话,又指了指门口的楹联,抬头问先生, “先生年轻时也做过不好的事吗?”
      “大概是吧,太久都不记得了。”先生端起茶,明显不大想提。
      “虽然山里也好,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先生为什么不回去呢。”
      “咳咳,人老了,忘了回去的路啦。”他低头抿一口茶,道了句,“唔,这茶放久了有点苦。”
      “先生先生,那你就留在这儿,我会给你养老送终!”
      吕先生手一抖,啜了根茶梗,不幸呛住了:“咳咳咳,小丫头休要胡说八道!”

      女孩子大了,心里再舍不得,还是要送到别人家去过日子。开了年,白老爹就四处张罗人给白薇说亲,就像嫂子到他们家来,她也要去别人家去,想阿爹阿娘了,就抱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以后不能给阿爹捶背,给嫂子画花样子,给侄女买糖,给先生做饭,白薇想想就不开心。要是不嫁人就好了。
      这日天气晴好,人都各忙各的,只留白薇看家。小侄女正是四五岁的淘气年纪,喜欢到处跑,白薇跟着她乱走,不时拿眼觑着家门晾晒的草药。远远看到阿爹领着一个人往家赶,走的近了,发觉是个三十上下的年青人,戴了顶绉纱小帽,身上穿一件油粉缎道袍,有些怪模怪样的。那人看看院子里晾晒的药材,每种拿起来闻闻,他见了春上新栽种的一小爿药田,说道:“府上的白薇长的可真好呀……”
      听了这话,白薇的脸腾的红了。
      她的亲事很快就说定了。正是那天上门来收药材的年轻人,自称世代经营药铺,祖上也曾是富商大户,只是如今没落了,现在守着一个店面过活。这条件怎么说也比山里人家好,是以他方表露出结姻之意,白老爹便忙不得应了,这样的殷实人家,又是识文断字的人,断不是乡里的粗鄙汉子可比的。
      白薇再去庙里,心里便有些说不出的懊恼。她见桌案上尚有一摞习作未改,便坐下拿朱笔批阅,只是心神不宁,看了几篇便有些烦躁。
      “先生,第二年的这个时候,我就要嫁人了,我……我……能不能不嫁人……”
      “男子二十而冠,女子十五及笄。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以后就不能经常来了,娘说要准备嫁衣嫁妆,听说有很多讲究,要绣的花样也多。”
      “那人我倒见过一次,只是不知道名字”
      “江远志。”
      “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哈哈哈,这名字有意思!以后你可要多拘着他,千万别叫‘小草’欺负了。”
      她忽然就恼了,为他的置身事外云淡风轻,火气压也压不住,脱口而出:“先生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凭什么说别人,喏,你自己批吧,我走了!”
      “哎,最近火气大,吃点当归苦参丸败败火。”先生想拉她,人却早已跑远了,他摇头苦笑,“这丫头还把玩笑当真了,果然女心向外,管不得喽……”
      白薇此后再没去过学堂。娘说,姑娘大了,就要守本分,哪怕是授业的先生,也不能太亲近,让人笑话。笑话就笑话,又有什么打紧,那江远志隔三差五的来访,倒不用避嫌!
      白薇总是避他,江远志也不以为意,以为是姑娘家羞怯。那日,他觑着她独处,挨近了叹道: “白薇,味苦咸,大寒无毒,入心、肾二经。可人儿,你早入了哥哥的心了,日思夜想,这心病只有你才能医好。”说罢,就来抓她的手,白薇反手便打,气的转身便逃,把帘子摔得直响。
      须臾冬近,年光又晚。冬去冰消,尽管有些不情愿,春天到底还是来了。江家距离颇远,一路上又是水路,又是乘车,为了不耽误吉时,新娘子须得提前出发。
      翌日便得离开了,凡事都准备妥当,只等着天亮启程。喜婆正在给白薇开脸挽发,她坐立不安,几次站起又坐下,最后一咬牙,从喜婆手里夺过头发,提一盏灯便往外走。
      白大娘慌忙拦住:“这么晚你干嘛去?”
      “看先生去。明儿出嫁,以后就不能见不着了,总要跟人家说一声。”
      “夜里风大,山路不好走,让你哥陪你去。”
      “不用,我去去便回。”
      她走的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东西,山道上一人一灯奔走不停。庙门一推就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先生门前踌躇良久,才鼓起勇气敲门。先生比之前瘦了些,眼窝深陷,身上还穿着冬天的夹袄,仿佛畏冷。白薇披头散发,刚绞过的脸明净如玉,衬着灯笼上旧的桃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见了,暗暗叹了口气。
      吕先生一开口就从肺腑里带出一串咳嗽,像鼓点一下下敲在白薇心上:“正寻思去你家送样东西,刚巧你就来了。咳咳咳,你是个好孩子,先生没什么好物事送你,就刻了方印章你收着。”
      白薇打开他递过来的手绢,只见是一方田黄印石,底端刻着“宜室宜家”四字。她看不出印章价值,只觉得字体生动,气韵流转,足见先生的用心。她到底没忍住,哭了起来,先生愣了半晌,才笨手笨脚的哄小孩子一样拍拍她的肩膀,嘴里说着:“别哭别哭,眼睛肿了可不好看了。”
      白薇哭的更大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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