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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别离 牢落西南四 ...

  •   嫁到江家的日子跟以前全然不同。每逢她上街买东西,那沽酒的刘婶总是格外殷勤:“江家小娘子上街啦,江大郎今日可要饮酒?大老爷们喝醉那是常事,小娘子不要太拘了他!”
      这个人!一喝酒就乱说话,白薇忍不住说了几句,他喝醉后逢人便说家里娘子管的太厉害。白薇又气又好笑,就没见过这么没脸没皮的人。
      先生察人相面,知道江远志为人不怎么可靠,可媒妁之言皆是父母之命,他一个外人也不便多说什么,能做的只是出言提醒她,可白薇那时只当是先生取笑,到底辜负了他的一片好意。
      那江远志说话半真半假,祖上确乎开过药店,轮到他时,却干过不少把丝棉木充作杜仲,将野豇豆根假冒人参等不入流的事体来,一般药店不过是以次充好,哪像他这般明目张胆的弄虚作假。久而久之,生意做不下去了,加之他又好酒,家业渐渐也就败光了,只好去乡下收药材卖给药店,赚些差价度日。
      附近的人对他都有些鄙薄之意,没人愿把好好的女孩儿嫁他,谁知这无赖倒领回来一个娇滴滴花也似的娘子。大伙儿虽然惋惜,但又存着窥探的心思,明里暗里拿白薇开玩笑。她性子软,不会与人争论,等闲不往人前凑热闹,只做好自己的份内事,闲了便翻几页先生送她的书。江远志只会潇洒享受,哪里会过日子,有了白薇持家,日子磕磕碰碰,勉强也捱的下去。
      柴米夫妻哪有不争不吵的,但纵是江远志有意挑起事端,白薇也只一味隐忍,把日子过得沉默寡言。时间久了,江远志也觉索然无味,对妻子就有了怨怼:“白薇啊白薇,你还真是性情寒凉。老子是娶你当老婆暖被窝的,不是让你甩脸子给老子看的!”
      白薇见他说话粗鄙,心里冷笑,脸上却不见怒气:“江远志你摸摸良心,是你诳我父兄在先,又潦倒度日在后,我这样对你哪里过分了”说完也不看他,低头继续缝一件小孩衣裳。
      为了孩子,她如今什么都不怕,尽力把千疮百孔的日子一再缝补成遮风挡雨的屏障。
      又是几年过去,白薇带着孩子上街,有人拿着画像寻人,说是家中走失数十年的公子,父母垂危,千方百计要寻了儿子见最后一面。白薇见那富家公子的画像,眉清目俊斯文秀雅,自己肯定没见过,却又觉得熟悉的紧。夜间做梦,那文弱公子春风一笑,突然变成了大雄宝殿里怒目而视的吕先生。她惊坐而起,越发觉得二人一老一少,眉目无比相似。
      她这几年难得归宁一次,这次急忙忙赶了回去。先生的病仿佛更重了,拄着拐杖和慧因一起给菜地浇水。寺里一片寂静,没有了以往朗朗的读书声。他听了白薇的描述,过了很久才缓缓说道:“老夫十几岁时先父便已辞世,孑然一生早已无牵无挂,如今病体支离,明月天涯到处都是埋骨之地,哪里还有萱椿并茂的福气。”
      那么画上的人不是他了,白薇有些失望,她真心希望先生晚年顺遂,不用吃这么多苦。
      临行她请先生给孩子命名,先生算了算生辰,说道:“这孩子命格很好,是个有福的人,希望他一生能明断是非,别像他老子一样荒唐糊涂——就叫江觉是吧。”
      只可惜先生不是金口玉言,保不了孩子一生康健平安。家里能典当变卖的都折了银钱买药,觉是的病情还是每况愈下。
      江远志借不到钱,便又开始酗酒,他大着舌头对白薇说:“你不是有方印章么,我瞧值点银子,不如交给我典当,给儿子买点好药,兴许病就好了。”
      印章她从没给人看过,不知道江远志怎么晓得的。那是先生送的,白薇一直视若珍宝的东西,然而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先生的东西她到底留不住。就像那盏灯笼,在她出嫁的前一晚迸上火星,最后烧的一点不剩。
      江远志拿着东西去当铺,那伙计看他衣着朴素,就有些看不上,直到见了物品,登时愣了,赶紧把掌事请了过来。这掌事早年走南闯北,颇有些眼光阅历。这田黄石温润凝腻,上方刻着一条龙,穿云入海,长虹贯日,端的是名家手笔,下面却是“宜室宜家”四个字,闺阁之物一般秀气玲珑,怎会有这般大开大阖的气魄手笔,实在于理不合。另外底部篆刻有朱色夹杂,那是经过天长月累的使用,印泥沁了进去形成的,但看字迹显然刻成后还没有用过,倒像是有人把原来的字削去,重新刻的一般。
      掌事的眼光犀利,语气沉锐:“不知客官这印章从何得来?”
      江远志很不耐烦:“你要收便收,给银子就成,怎的恁多废话!”
      “老实说吧,这东西不寻常,田黄石常有,但便是宫里的那位也不见得有这么好品相的。”他双手作揖向上举了举,“来历不正常的,我们总需要问清楚才能收。况且……这上面是龙,你留着也是祸端,我们也多担一份风险……”
      这是把他当贼了。话说到这份上,但凡人还有些气性,也就算了,这番做作,不过是想压价,江远志抵不过银财诱惑,还是腆着脸典卖了。
      孩子的病终究没能治好,罢了罢了,也省得他在世上继续受苦。江远志得了钱,终日在酒肆流连,夜里回家的时候遭遇劫匪,翌日被发现横尸陋巷。顷刻间家破人亡,白薇一颗心被这无情世道折磨的欲哭无泪,只得回娘家投奔父兄。

      人人都在一点点变老,山寺和老僧却还是老样子,仿佛岁月忘记了他们。
      “师父,怎么没看见吕先生?”
      “唉,人早走啦。上一次你回来不久,他就走了。他先前还请老僧在他去后用草席裹了,再念几遍《往生咒》,来世只愿做个平民百姓,谁知后来又拖着病体走了。听说前几年有人见过他,说是已皈依我佛,善哉善哉。”
      房间里的东西都还在,只是落满了灰。书案上还放着一摞纸张,白薇拂去积灰,看到先生走之前写的诗句:“牢落西南四十秋,萧萧白发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收。新蒲细柳年年绿,野老吞声哭未休。”
      乾坤有恨家何在,汉江无情水自流。在万丈红尘里心灰意冷无动于衷的她,终于失声痛哭,像是要把她一生的不平和不甘都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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