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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拜师 明日隔山丘 ...

  •   四更天还没到,细雨静悄悄地飘落在屋顶上,渐渐汇聚成滴,又沿着屋檐直往下坠,滴答滴答,错落起伏连成一张大网,把尚在黑甜乡中的万物都笼在其中。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她便醒了。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句长短句——算流年、无风无定,花又着枝。又是先生曾念给她听的词句,时常有零星几句从她年老失修的记忆里钻出来,像是专程来提醒她,有个人着实来过这世间。她那时年少,很多事都不懂___花开固然好看,花落之后也有果子吃,就算风雨无常,先生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等到自己也尝尽了跌宕滋味,方才明白,正是心中有仁爱不舍,不知道现有的什么时候会失去,所以对一切美好都生有了不能长久的隐忧。
      不知是不是上了岁数的缘故,她如今睡眠极浅,轻风拂过檐角,晨光透过窗纱,甚至鸟儿掠过屋顶,她都知晓,然后说给牙牙学语的侄孙听:“喏,风把墙根下的蔷薇吹开了,快去闻闻香不香。”
      春夏秋冬、雨雪阴晴,筋骨时清时浊、时舒时痛,和天地荣枯一一对照。岭南多雨,绵绵不断的雨意不仅让人心里烦郁,还耽误农事。
      那时候阿爹从山上采草药下来,老远便喊:“起风落雨啦,快把院子里的商陆收起来!”一家人手忙脚乱,来不及抢收的只好堆在角落里发霉。每逢雨季,阿爹一边磕着旱烟筒一边担忧:“老天不让人活唷,药材都发霉卖不掉了。”望一回天,叹一口气,末了回头唤她,“囡囡,去把帐册拿来,给阿爹算算还有多少余钱度日。”
      是了,那时家人邻舍都叫她囡囡,现在都唤她“江奶奶”。
      自古靠山吃山,白云山物产繁盛,家家都采草药种药材,每季都有专人来收,银货两讫。山上采的,自然贵些,自家种的的,便宜些,童叟无欺。
      本来山里人土里刨食,无所谓识不识字,只那年来了个先生设馆开蒙,只要有心进学的,年纪大小不限,束脩不拘,大伙儿便纷纷把孩子送了进去。乡下人想的简单,这些混小子,与其整日下河掏泥的胡闹,不如学几个字不至于被人欺瞒,因此学堂里读书声倒也热闹。
      白老爹也想让自家儿子去,无奈白老大死活不愿意:“爹,我都这么大人了,跟几个泥娃娃混在一起,成什么样子,将来阿绣不笑话死我!”
      阿绣是他定过亲还未过门的妻子。山中的鸟雀嘴巴漏音,走兽们口风也不紧,有什么事,风一吹,山的那一边就都知道了。
      他看了看在一旁绣花的妹妹,急于想摆脱这个差事,坏笑着说:“让囡囡去,将来嫁个秀才郎君,写字磨墨,妇唱夫随,不是比上山采药……”
      “啪”地一声,是白大娘将手里纳的千层底儿扔在了儿子头上,“瞎说什么浑话,这么编排你妹妹!囡囡别给你哥哥起来做新衣裳,让他穿破衣拜堂去!”说完自己没绷住,先笑了出来,一家人都跟着笑。
      就这样,白老爹提着一串牛肉,二斗新米,怀揣了三钱银子,带着女儿去找吕先生。教馆是一处小寺庙,寺僧耐不住清贫都跑了,只留下一个庙祝,还在守着长明灯不灭。
      孩子们就在大雄宝殿设桌立案,不专心念书的一偷眼便瞧见了怒目的金刚,登时吓的一激灵,魂飞魄散。此外有僧舍三间,先生和庙祝各占一间,余下的堆放杂物。那老僧法号慧因,白天在房里诵经不出,等散学了才入殿礼佛,各自相安无事。
      那先生不过四十来许,头戴儒巾,着一袭青色镶黑边襕衫,端着脸,眼睛却是温和的,一说话短须就一上一下的跟着动。囡囡觉得很好玩,就一直盯着看。
      “叫什么名字?”
      “囡囡。呃,不,大名叫白薇。她娘生她那会儿,院子里正晒的是龙胆白薇……
      “白薇……唔……我小时候调皮去花园玩,腿上被虫子咬了一口,长了个疥疔,又痛又痒,一直不见好,后来还是我母亲用白薇敷好的……”先生有些走神,说的什么父女俩都没听清,他随即发觉自己的失态,便咳嗽几声作掩饰,“嗯,也算误打误撞起个好名字。”
      他把名字写在花名册上,对父女俩说:“明早卯时三刻过来。老夫四壁空空,饭无定时,就不留二位啦。”
      白老爹慌忙告辞,先生却又把牛肉递将过来,说道:“暂借佛门容身,岂敢玷污了净地,还请老哥拿回去。”他略顿一顿,似是体虚中气不足,喘上一口气接着说,“三钱银子也足够了。”
      他接过新米,也不与二人客套道别,只摇头晃脑的吟诗:“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到了“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两句,声音已低不可辨,寺门外只听到远处夜犬相吠。白薇有点郁闷,忽然想哭出来。
      翌日上学,白薇带了两张烙饼过去。只因听先生说吃饭没个准时,便猜想他早饭定是没吃。吕先生果然很高兴,直说什么生儿子都是讨债鬼,还是丫头贴心。
      说是卯时三刻上课,大殿里稀稀落落只来了几个学生。
      “唉——孺子不可教也。想我小时候读书,可真吃尽了苦头哇!天没亮就起来背书,背不出就打手心,然后——”小孩子本就对读书不感兴趣,哪经得起他这般吊胃口,一个个伸长了耳朵听,谁知他脸一板,拿着戒尺一拍,话音突转,“昨天学的《孟子尽心上》可都会背了”
      顿时一室哑然,吓傻了一群稚子幼童,觉得先生比那金刚还要可怖。
      上午学书,从《三字经》《千字文》一直念到四书结束。下午临帖则是《九成宫》《圣教序》之类,字体端正,法度俨然,正好入门。也学绘图,不过是画几种草药形状。白薇在书册底下偷偷画绣花样子,她画的花儿鸟儿惟妙惟肖,嫂子婶子们都争着要,先生看见了也不管。
      有一回,有人带了套金陵八景图来,摊开了都围在一起观看。孩子们看的入神,见到先生过来,便指着其中一幅《远浦归帆》问道:“先生,金陵真这么好看么?跟神仙住的一样……”
      吕先生怔然恍然,良久才答:“金陵已是故都,不比京师气势滔天,我不走此路者,已二十年矣。”白薇正盯着那幅《乌衣晚照》,晚归的燕子驮着夕阳,正在过桥入巷,听了此言抬头看他,夕阳余晖照在他身上,投落的的影子粗斜厚重,像宣纸上饱蘸了浓墨的一道笔画,仿佛许多话欲宣之于口,又有许多话隐忍不发。
      他是谁?为何弃了金陵繁华,在这西南深山一边萦萦自苦,一边不断回顾?全都不得而知。孩子们也似被他的落寞感染,一时安静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孩子们伴着薄暮疏钟,和着林间牧笛,在漫天红霞影里唱着山歌回家。
      先生的身体一直不好,换季时总是咳嗽,一说话就像在嗓子里拉风箱,喝多少药都不见好。因为瘦削,所以显得高,青布袍罩在身上,像一枝嶙峋的竹竿。白薇央他去看郎中,他摆摆手安慰她道:“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于是白薇时常留下来帮先生做些杂事。别看先生学问好,可做饭缝衣这样的事,怎么也做不好,她抿着嘴暗笑先生还不如阿爹厉害,先生装作看不见,只一心一意的读书写字。
      此时正是慧因师父晚课时间,一时诵经木鱼声响起,直到亥时方歇。她问先生:“夜里这么吵,先生睡的着么?”先生只笑而不答。等她识字渐多,可以逐一辨认出先生门前的楹联,上面写的是:四时山色临窗秀,一夜木鱼入梦清。落款是“昨非叟”。原来先生叫吕昨非,其实他一点也不老,却总称自己是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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