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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惘红颜宛若重生,惊故人直言谏心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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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迅速又浸漫了全身,暖烘烘地唤醒了意识,忍不住张开了眼,竟被刺激得无法视物,良久方才适应,放眼望上,原来已是日上三竿,明亮的金黄阳光厚重地铺洒下来,整张草地洋溢出露珠乍挥散时的湿润,环视四方,左侧是翻倒的酒坛和错乱在地上的酒杯,而右侧,那沉睡着的,不是潇湘又是谁呢?
望着那娇美的睡颜,我忍不住低下头去细细审视:雪白细嫩的面庞上,有着纤长柔美的婉约勾眉,仿佛细细绣上去的一般精致,眉下是一双沉醉在甜梦中的眸子,眼睑上长长的睫毛羽扇一样密密排满,偶尔轻轻忽扇着,面中央是挺拔而不失秀气的鼻子,鼻与纤巧的下巴之间,点缀着一张红润的樱桃小口,那微微翘起的朱唇轻轻衔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角度,仿佛梦见了一些快乐的事情,开心得连双眉也弯成了一双浅弧,勾勒出一副无邪的笑靥。这许多年,我见了太多为生计而发的虚伪的假笑,太多离愁悲苦后的疲惫的苦笑,这一种全无心事的开心的笑,却是极少见到,不由得看呆了。
我忽地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震惊地俯下身去近前端详:为什么,她的鼻尖也有一粒黑痣?而且恰好是鼻尖中央,与青衫的一模一样?记得以前我还曾笑谓青衫这是美人痣,她还郁闷道哪里有美人痣长在鼻尖正中心的?其实在我心里,那一记黑痣不仅于她的容貌无半分损害,反而平添了许多妩媚气息,只是眼前这女子——潇湘,相貌一样也就罢了,怎会连这也巧合?而这,又真的是巧合么?我凝神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
潇湘突然醒了,那双大大的眼睛此刻正好迎上我近在咫尺的探究眼神。
我惊得连话也结巴了:“潇…潇… 潇…潇湘,你…你…你…你别误会,我…我…我…我没有……”
她却露出甜美的微笑,声音悦耳如银铃:“哥!”
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看来这小丫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单纯,她根本就没想什么。
她好奇地看着我,道:“哥,你怎么了?”
我脸上一红,道:“没什么,起来吧,咱们回去。”
她很乖地起身跟我往回走,顺便还帮我拿了差点忘掉的月光杯。
“哥。”
“嗯?”
“这月光杯真好看。”
“呵呵,青衫也说好看。”我不经意地答道,却猛然意识到什么——青衫!天哪,昨晚我酒后好象跟她说了很多话!天哪!可是我完全不记得我说了些什么?还有,虽然我的确是把她当妹妹看待,可是她为什么突然叫我哥?
我转过身,潇湘恰好边走边低头拿着月光杯好奇地把玩,没注意前面,一不留神便突然撞进我怀里,这丫头太矮了,才撞到我胸口,而且好象还没完全发育。
她马上向后跳开,头立刻就埋了下去,只是望着足尖,脸上泛出两朵红云,眼睛扑簌扑簌地眨个不停,银牙轻轻咬住下唇。
我则一脸紧张地盯住她,问道:“昨天晚上我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仍是低头,鼻子哼出一个:“唔?”
“我昨天喝醉之后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说了你和青衫姐姐的事。”眼睛溜圆,嘴巴一张一合,随即紧紧地拢成一个封闭的“O”——这丫头面部表情真丰富。
一滴大汗落下,果然。捶了下仍有些发晕的脑袋,我懊丧地问:“我怎么说的?”
那丫头的眼睛应该不能瞪得更大了吧:“你不记得了?”
“唔。”我无奈地用鼻子哼回去。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歪着的小脑袋此刻显得很欠扁。
“……,信不信我把你抓住打一顿?”我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不信。”小脑袋旋即转向一边。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倔强的唇,顶撞的眼神。
好吧,我承认,我拿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没辄了,我只后悔以前为什么一直觉得她是淑女?
不一会儿,我们便下到了半山上的住处,我拿上斧子,面向她,道:“我出去做事,你乖乖在家呆着,不要乱跑,若是觉得无聊,便去后屋帮我数那口袋里的铁屑。”我指的是天之神炼,这丫头肯定不认识那东西,数目我自己也知道,让她去数,不过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调皮捣蛋惹事而已。
“哦。”这答案倒很老实,她点点头,转身要进屋。
“潇湘。”望着那抹清丽的身影,我突然想起什么,叫道。
“嗯?”她转过身来,疑惑地看着我。
“今天我买些熟食回来,你不用做饭了。”
小小的脸上小小的五官顿时失望地皱成了一团,但我还是听到了虽然并不能令我很放心的答案:“……,好吧。”
我笑笑,拍拍那才到我胸口的小脑袋:真矮。然后提上斧子走了。
今天多砍一些吧,多了一个人吃饭啊。心里想着,不觉加快了步伐。
贰
今天运气不错,除了砍了两捆柴之外,还采到了几棵平时很少见的草药,拿去给药铺掌柜,应该能卖几个钱吧,买些米面和菜回去,以后让那小丫头在家做菜玩,否则我真怕她闲不住到处乱跑,出了什么事。
于是,卖了柴我便先去了药铺。一进门,却没有见到掌柜,店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我正纳闷,却见一扇小门“吱呀”开启,走出一个青衣青帽的小伙计,道:“客官,我们掌柜请您屋内说话。”
话毕,曲身一躬,右手向屋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等待遇倒是不曾有过,但此时此刻却又难以拒绝。我满心疑惑地走了进去,小门“吱呀”一声又重复在身后关上。
一间方丈二十余尺的小屋内四壁徒空,唯独三张赤色背椅团团围住一张赤色圆桌,旁无他物,这里似乎是个议事的处所。
我的正前方一位老者恭恭敬敬跪下,双手长揖,并不抬头,只是道:“上官长龄,参见公子!”
那老者竟赫然是掌柜!
“掌柜此举何意?”我更加不解。
“公子请先安坐,待老奴慢慢禀上。”掌柜对我竟是态度恭顺。
我满腹疑云,道:“你先起来吧。”
掌柜从容起身,我拣了一张背椅坐下,也请掌柜入座,他却不肯,执意站着,无奈之下,只得由他。
“你今日的奇怪举动所为何事?”
“老奴乃是劝谏。”
“哦?”
“前日,牛府家仆到我铺上买了三十服回生丹。”掌柜的眼神霎也不霎,直望住我。
那眼神并无任何不敬之意,却蕴着远非已值沧桑浑浊年岁的老人所能散射出的凛冽与精明,我凛然,不由得忆起搭救潇湘时的情景,冷冷道:“与我何干?”
“果真与公子无关?”他话语紧逼,一双老而弥亮的眸子直直深深望过来,仿佛已看透我灵魂深处。
我冷然,早知他并非寻常商人,但这份精明锐利,却超出我的想象,当下并不作答,只是问道:“你知道我多少事?”
“但凡有关公子,事无巨细。”
我的左手缓缓滑进袖笼,师傅曾赠我一匕首,名唤“剑灵”,是一柄上古神器,锋利难匹,吹毛断发,杀人无血,断魄无痕。此刻,这支匕首正藏于我的袖笼。
“公子若是要老奴这条贱命,不消公子动手,老奴自行了结便是。但在此之前,该说的话,老奴还是得说。”掌柜的眼神并未随我的行为移动,却似乎洞悉一切,神情悠然,态度却更是恭顺。
我心下愕然,随即默然,不自禁地,竟生了三分敬意,半晌,道:“老人家,请讲。”
“谢公子。老奴想先问公子,七年了,仇恨仍旧深刻心中吗?”
出人意料的问题,却又如此直截了当!
猝不及防,心中自是大大地震了一下,想要敷衍,却又直觉这老人其实已对我了若指掌,避无可避,我索性承认,坦承道:“不错。”
“公子可曾咎及自身吗?”
“何意?”我的双目冷冷眯起,不悦之色溢于言表,指尖所及之处,嗜血剑气已幽幽散漫。
“公子可记得七年前,七月初七,牡丹坊?”
“不记得。”我斩钉截铁,杀气已然纵横:剑灵,已经许久没有血气祭过了罢。
“那么红蔷姑娘呢?”
红蔷?
伴随这个名字跳进我脑海的,是一具斜卧软榻的横陈玉体,凝脂雪肌迷漫出销魂暖香,如梦如雾的袅袅烟气之中,那双丹凤媚眼勾描出的妖冶媚笑一点一点放大,勾魂夺魄——心中不禁一荡,至寒剑气随即消散,立刻便是一震,惊觉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已被人点破,我的脸一点一点苍白,不语,指尖已无力滑下。
掌柜的神情依旧毕恭毕敬:“公子与红蔷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青衫姑娘未必不知。莫名诞下死子,难道真是天帝责罚?莫名丧失功力,难道仅因丧子之痛?公子恼怒他人,是真怒还是迁怒?公子不妨扪心自问。”
我的冷汗滚滚而下,身体却被这冷汗灼烫出阵阵颤栗。
十年前,长安,牡丹坊——曼语哪言江湖事,媚笑只论枕席欢。
牡丹坊曾经有过一位绝色花魁,名唤红蔷,与当时初出茅庐的我一样名动京城。那时的我,血气方刚,正是情欲初开的年岁,第一次猎艳,便是在牡丹坊。
逐渐暧昧的朦胧黑色下,牡丹坊外的灯笼渐次燃起迷离的红光,熏染出匾额上柔若无骨的三个瘦金体字:牡丹坊。牌匾之下,玉梁之上,最大最华丽的那一盏终究漫不经心地展亮,咄咄逼人华光——与此同时,坊内,一袭红衣随意地绕住一具躯体,在缓缓摇曳而下的步履中烂漫绽开一抹艳丽的殷红,盛妆之下的妖冶美颜定住了在场每一个男人的心神,包括我在内,全部都为了那张绝色,痴痴呆呆。
那样成熟冶艳的身躯,对初涉情场的少年来说,几乎是抵抗不住的,也是红蔷,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女人的滋味。少年不作风流事,枉为倜傥男儿身——少年的争强好胜,往往也体现在对女人的要求上,红蔷的椒乳蛇腰丰臀,已是无可挑剔,只是柳腰款摆,便徐徐移出无限风媚,更何况她眉眼之间的挑逗和席前榻上的情欲?那是一张风韵万千的细密情网,而我心甘情愿地跌落。众友皆艳羡我得成红蔷入幕之宾,于我,自然面上大大光彩,而红蔷,确实也带给我很多欢乐,以至离京之后,我还常常想念她。
但在遇到青衫之后,我才真正有了心动的感觉,自为之前的种种风流情事汗颜,决心从此只爱她一人。
可当我惊见青衫的蛇妖身份后,虽说表示接受,心中还是多少有些郁郁,加上青衫怀孕日久,身形益加沉重,不能欢爱,我又正值青春躁动,心里的一团□□无从发泄,自是难熬得很。
也就在那时,鬼使神差地,我遇到了上街采买胭脂水粉的红蔷,她的稍作勾引,便引爆了一场干柴烈火,旧梦于是重温。
半晌贪欢之后,红蔷才告诉我,原来她早已不在牡丹坊,却恰巧被将军买去做了小。得知她已是我顶头上司的妾室,我大吃一惊,一面暗骂这女人□□,一面匆忙穿戴好急急离开。
一夜未归,我只以公务耽搁为由搪塞,但我衣衫上的袭人香气和衣带中不慎缠入的几缕青丝,又怎瞒得过心细如发的青衫?她不言不语,不吵不闹,对我反而更好,我却只有愧疚。直至产下死婴,她久积心中的抑郁才一举迸发,竟大病成灾,功力剧减,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可谓一步错,步步输!
可笑我自命英雄,却不敢承认自己的过错,反而迁怒于他人;可叹我自认聪颖,别人屡次三番提点,我却闭目塞听!
心中嗟叹,黯然神伤,也由衷感激这老人一番醍醐灌顶般的谏言,我肃然起立,便要下拜,掌柜慌忙扶起,神色惶恐:“公子不可,折杀老奴了!”
这才返转到最初的困惑上去,我疑问道:“掌柜为何口口声声称我公子,又口口声声自称老奴?”
掌柜道:“此事须从五百年前说起。你本位列仙班,乃文曲星之孙,自幼资质过人,天帝对你极为看好,吩咐托塔天王授以武艺,只待你长大学成,便委任执掌天狼星宿。得蒙天帝看重,文曲星自是以有如此贤孙为荣,武曲星与他交好,也一向对你疼爱有加。一日,他二人调笑打赌,说要分别教授你文韬武略,看你究竟文胜于武,还是武强于文。这本是他二人争强好胜的小心计,原无甚大碍,但不久托塔天王考你武功,觉察出你功夫门路有异,心下诧异,便暗暗查探出原委,恼怒文武曲星不将他放在眼里,向天帝告状。私相授受,在清规戒律极严的天庭已是大罪,天帝盛怒,欲对文武曲星严加惩罚。你虽幼小,却极懂事,自愿承担所有罪责,连天帝也有些感动,从轻论处,遣你下凡,六世为人,若有一世做出一番大事业,便可重新升仙,若不然,便会被震碎魂魄,三界不容。文武曲星心疼你孤身下凡,派遣座下童子暗中相护,你师傅孤独长平,便是武曲星座下剑童,我上官长龄,是文曲星座下药经童子。本来,我二人绝不可与你相认,否则便是犯了天条,但如今已是第六世,你却依旧懵懵懂懂,糊涂度日,眼见届定之期已近,老奴只得出来提点于你。”
“你是要我放弃复仇?”
上官点头,言辞恳切道:“青衫之死,公子难辞其咎,一味怪罪他人,只会越错越深。三界此刻暗潮澎湃,波澜将起,长龄夜观星象,查看公子命盘,算出公子即将有一场天大际遇,现在,已不是痴缠儿女恩怨之时,望公子挥慧剑,斩情丝,等待那一场天大际遇,完成一番丰功伟业,方能化险为夷,重登仙界。”
忽然想起七年前土地奶奶的话——“你与青衫缘分已尽,今生若是痴缠此事,徒添悲苦。你五世为人,虽然平凡,却未曾做过坏事,今生将有一份天大的际遇给你,你且忘了青衫,等候那天大际遇,若不然,灰飞湮灭,也有你一份.”
青衫!!!
那个名字将思念夹杂着悲哀排山倒海般席卷,那份撕心裂肺的伤痛重复在体内风卷云涌,当年的谆谆教诲此刻再三在耳边瓮鸣,与上官的劝谏相互回应着,震荡着耳垂,复仇的意念再一次被推搡得摇摇欲坠,强力压抑下那股悲恸,我张了张口,却始终无法出声。
你们,真的理解,我那绝望的哀痛,与愧疚么,哪怕,只是去体会到,一星半点?
阅读到我的神色,上官摇摇头,面现无奈之色,郑重下拜,恭谨三叩:“老奴今日冒险劝谏,若天庭得知,便将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老奴甘冒此险,实在也为报答主恩。公子五世未能建功立业,如今已是第六世,神魂俱灭,或是再列仙班,全看公子自己。公子即使不肯领受老奴一片苦心,也请体谅老主为你所竭心力,何去何从,公子三思。老奴,这便去了。”
上官的身形一点点陷入地下,直至话毕,已全身没于土中,再不见人影。
屋内,余音尚且绕梁,而我,已然晕了过去。
半晌,昏昏沉沉翻转醒来,望着空空荡荡的屋子,怔了许久,才起身,推门,移步,离开。
我走出药铺,门外,车水马龙,人来车往,一如往日的热闹非凡,而我的心,却空寥。
忍不住回身望了一眼药铺,杳无人踪。
叁
整个人有如幽灵一般在街上悠悠荡荡,脚步虚虚晃晃,几次冲撞到人,也浑然不知。不记得是怎样回到家的了,只是忽然想到,似乎还有一个人,在等待着我,于是便被一股意念拥着,闲庭乱步至于家门。
月光浮游在密林之中,是一片冷淡静谧的夜色,仿佛已值深夜。比肩而立的正侧屋中,只有正屋依稀露出几许灯光。
见屋内有光亮,我于是敲了敲门,无人应声,推了一下,门未关紧,我便推门而入,却见潇湘趴在桌上睡着,而桌上居然又摆了几盘小菜,纵然心中愁苦,此时也不由得失声而笑:这小丫头对做菜还真是热爱啊,呵呵。
许是我的笑声把潇湘惊醒,她抬起头来,坐直身子,揉揉眼睛,睡眼朦胧地望过来,然后马上把眼睛瞪得老大:“你回来啦?”
我不答,只是看着她,眉眼略弯出了一丝笑意,小丫头马上跳起身,蹦过来,抓住我的袖子,晃来晃去地又笑又叫:“你终于回来啦!哎呀我都快饿死啦!”
她这一叫,我才忽然想起没有把药卖掉,铁屑也没有买,米面和菜更没有买,我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了家,不禁有些面红耳赤,道:“我忘记了买食物,还好你又做了些菜。”
小丫头马上又瞪大眼睛辩解:“我是等到傍晚你都没回来才做的菜,我没有不听话,而且我也没有乱跑,这些都是在房子周围挖的小野菜,而且我之前拿银钗试过了,没有毒的,真的。你看看吧,素炒小野菜,清蒸小野菜,小野菜汤,你看你看。”她得意地说完,停下来拿圆碌碌的大眼睛瞅着我,笑眯眯地期盼着,等待我的夸奖。
可是,我此时又如何有心情说笑?
嘴角勉强咧着笑了一下,可连自己也想象得到那笑容多么的难看和苦涩,唇齿之间,更是迸不出半个字来。这张往日里最能使我轻松微笑的可爱笑颜,此刻却也无法令我开怀一笑。
白白等了半天,最终苦着眉头撅起小嘴嘟出一口气,纯真如丫头,也觉察出我神情不对,她疑惑地盯着我,问道:“哥,你怎么了,皱着眉毛咧着嘴巴笑得跟苦瓜一样?”
好生动的形容。我苦笑一下,不想解释,只淡淡道:“坐下吃饭罢。”
野菜是用热水再三蒸煮去了苦味的,可是口舌品味到的,依旧是苦涩,味也由心生么?
喝完最后一口菜汤,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桌上的二菜一汤已被风卷残云一般扫荡一空,不知是小丫头的手艺进步了,还是我们真的饿了,现在我已无心细究,只向她道:“菜很好吃。”
丫头满足的微笑未及完全绽开,我已径直起身,进了侧屋。
卧于席上,又是一场辗转反侧。思潮翻涌,却始终整理不出头绪——青衫之死,复仇之事,我的身世,独孤师傅,上官掌柜,…红蔷…,还有这个与青衫长得一模一样的潇湘,所谓的天大际遇,……。这许许多多的人与事纠结在一起,却像缠绕成一团的乱麻,无法理出一根根清晰的线路,又或许,我的思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只是到底是什么,目前我却不得而知。
我烦乱地甩了甩头,不想了,睡吧!
正想睡下,却传来渐渐蔓延至门口的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阵叩门声,“咚咚咚”,“ 咚咚咚”,声音极轻,却很有节奏,我未应声,不一会儿,门外又传来轻轻的问话声:“哥,你睡了吗?”
是潇湘?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此时此刻,我不想与任何人说话,于是屏息不语。
似乎她又站了一会儿,不久,门外又是一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又一会儿,传来“吱呀”一声,四周重又恢复平静,想是她已关门去睡了。
我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明日再去药铺看看吧,掌柜,不,上官前辈,或许能再给我一些指示也未可知,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一时恐怕也想不出什么,先睡了罢。
闭了目,我运功镇定下了心神,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