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耳机的另一端》吉古占

5、5

　　自从听过他的歌声以后，每到晚上我便开始情不自禁用耳机搜索起他的声音来。即便明知道从我的房间里大约是听不到的，还是不自觉地用意识打探着。也时不时借口买饮料夜里外出散步，仔仔细细地探寻。可惜，一周、两周，始终没能再遇到。

　　天气渐热，快要暑假了。时近盛夏，夜晚再称不上凉爽，热得不开空调根本别想睡着。我实在不乐意顶着酷热外出，一放学便立刻回家，只孵在空调房里听耳机。

　　一天夜里，我戴着耳机横躺在床上，懒得一动都不想动。忽然，耳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很小声，但听到那一瞬我就不禁弹起身来。闭上眼将意识集中到那个声音上。周围其它声音都被屏蔽，只留下那个声音。我终于能渐渐听清。

　　是歌声。

　　不是邻居在唱歌。如果是百米之内有人在唱歌应该可以听得更清晰才对。而若是更远的距离，照理我是接收不到的。而只有那个人向着夜空放声高歌的声音，我才有可能听得见。

　　向父母道了声‘出去买个饮料’，我甚至没拿钱包就奔出了门。厚厚的云层将月亮星星都严严遮在身后，好似一道灰色的墙把天空覆盖起来。天热无风，沉重而潮湿的空气如有实质压在皮肤上。只跑了几步，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即便如此，我仍以最快的速度跑向田间。不久，耳机里的歌声就非常响亮了，响到震动耳膜。我松开耳机端摘下耳机，用双耳也可以远远地听到那高亢的歌声。

　　之前这段日子里，我不断在想象中描绘着他的模样。他已然成为我的理想型。拥有我所欣赏的美好声音，而且从他的话语判断应该是个性格不错的人。纵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也暗下决心，若有机会定要和他结识。

　　想认识他看来惟有主动出击。不试试怎会知道结果怎样，至于该如何行动……先去了再说咯。虽说只是凭着感觉知道他应该不是坏人，我就是莫名相信他至少不会伤害我。

　　沿着田间小道向前行。边听着他唱歌。不知道是不是他心情不好的关系，歌词透着绝望的表述。又不完全是绝望，还蕴含着些许希望的韵味。

　　接近他不过五十米的时候，歌声突然停止。大概是注意到有人靠近的关系。我放慢脚步，再次握住耳机端，想听他说的话。

　　“好像有人啊……遛狗吗？不像，听上去就一个人而已。”

　　我还没看见他的所在。许是被树木遮挡住了。

　　我已经想好该如何向他搭腔了。站定，浮起微笑，我开口道：“好像有人啊……遛狗吗？不像，听上去就一个人而已。”我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

　　“哎哎，这不是我刚才自言自语的嘛……这么小的声音都能听见？不，不可能的吧……”

　　我又一次学了他的话。他好似被镇住了。

　　“你能听见我说话？”声音更放轻了些。我和他之间大约也就三十米距离了。

　　“可以听得见噢。”

　　“……哇，不是吧……”

　　“真的。”

　　“我声音都已经这么轻了……”他愈加小声，怕是即便在他近旁的人也听不到的音量。不过我可是通过耳机获得的声音，不用空气振动直接传到耳朵里，所以完全听得见。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可以在很远的地方听见别人的说话声。”

　　他沉默了一阵。无言的空白时间。

　　“顺风耳？”轻到几乎无声，在我听来好像是凑在耳边的嗫嚅。

　　“不，是用耳机听到的。”

　　“这都能听得见？！”他吃惊道。突然的大声，反倒把我吓了一跳。

　　他似是注意到我所在的位置，用兴奋的口吻问我他是不是可以走过来。我紧张得喘不过气，只答了可以。

　　他从田埂走出。我看到他，也向着他的方向走去。他的位置正好背光，因此看不清长相。

　　恐惧夹杂着紧张情绪向我袭来。他会不会觉得我长得不好看、他长得很丑怎么办、我该怎么表现才好……不过几息的功夫竟担心了一大堆。

　　感觉时间过了好久他才走到我身旁。他的身高比我高一点。短发。

　　“晚上好。”他止住脚步，道。

　　“晚上好。”我回道，也停下步子。

　　我们之间大约不过两米。虽然逆光看不太清，大体上还是能分辨出他的相貌。说不上有多帅，但肯定不难看。普普通通吧。对此我并不失望，反而感到安心。

　　他指向我：“用那个耳机听的吗？”

　　我重重点头。

　　“真是想不通……”

　　我想要给他留个好印象，尽可能展现出甜美的微笑。

　　虽说他的长相普普，不过声音确实是我喜欢的。于我而言，声音比外表更重要得多。他的声音不过高不过低，端得是恰恰好。轻声时如同凑在耳边的甜蜜感。正是我所想要找的。

　　我第一次耐心向一个人解释耳机的原理，怎么听到的、能听到什么范围、他的歌声响亮所以在我家都能接收到，等等，巨细弥遗。

　　“难道说那次在这里附近跟我互咳的那个就是你？”

　　我笑着答是。“外出的时候不经意听到了歌声所以走到这里来的。”

　　他说也想试着听听看。我只好告诉他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他面露遗憾。

　　“不过你有这样特殊的能力，应该能出名吧。”

　　我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对此不感兴趣。

　　他却渴望成名。他说他的梦想就是作为歌手出道，现在和朋友组了个叫‘Snob’的双人组合到处找机会表演。我问他的年龄，他说23。比我大六岁。

　　“每个礼拜天晚上六点，我们会在街上表演。”

　　原来就是我中学时常去的那个市中心商业街。尽管对那个地方留有不好的回忆，我还是问了具体位置，打算去看看。

　　“你会弹吉他？”我满怀憧憬地问。

　　他显出有点不爽的表情：“这个啊，我可不会。”

　　他解释演奏是由另一个同伴进行。他是主唱加作词，对方作曲。

　　“那你唱的是你们原创的歌咯？”

　　“是啊。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唱自己做的歌，很怪吧。”

　　我摇头：“一点也不怪。我特别喜欢你之前唱的那首，渴望爱情的那首歌。”

　　他听了高兴不已，告诉我那首歌名叫‘无言的表白’。

　　起初我还不断告诉自己要以平常心相交，可不知不觉间我却对他产生了尊敬和憧憬之心，抑制不住的好感。

　　“无言的表白。好想能再听一次。可以唱给我听么？”

　　他挠挠头：“这很不好意思啊。”

　　“那天不是唱得很大声嘛。”

　　“那不是，以为没人在听……”

　　“在街上表演也有人听啊，不也一样不好意思。”

　　“那个氛围又不同，而且有伴奏。清唱还是感觉挺奇怪的。”

　　他害羞的样子让我觉得很有趣。

　　“唱唱看嘛。拜托拜托。”我双手合十道，“真的很好听，所以想听你亲口再唱一次，就一次，好不好？”

　　他面露无奈之色，终于点头答应：“好吧。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有人喜欢听我的歌还是很高兴啦。就为你唱一次。”

　　我开心地拍手‘哇太好了！’他看我那么高兴，也微笑起来。

　　因怕路上有人经过，我们打算先找个隐蔽的地方，便朝田间走去。入口处是大大小小的石子，里面种着几棵矮树。田地中间有条小径，那里停着辆摩托车。

　　我跟着他向深处走去。这片尽头更是广阔的青田，什么建筑物都没有。以这片空旷为背景，‘那我就献丑了’他轻声道。我高兴地不停鼓掌。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小小的音乐播放器，说是里面录了这首歌的曲调，他想边听边唱。

　　“哦对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我走来，经过我身旁，向我身后的摩托车走去。把摩托车推到我身边停下。

　　“不介意的话坐着吧。”他一手摊开指向座位，请我坐上车。这小小的举动使得我对他更加好感倍增。我依言坐下，取下一直带着的耳机。

　　他回到起初站的位置，接着操作着音乐播放器。

　　“请听，无言的表白。”

　　音乐从他的口袋里淡淡流淌出来。

　　然后，他唱了出来。他的声音不再是说话时那样的感觉，浑然一变，又是那高亢美妙的声音。我霍然感到，那仿佛是很早很早我就一直寻觅的声音。歌词的意味也细细品了。无论如何追求都无望的爱，渐渐变化的心境，绝望与希望的交织。

　　于我而言这并非无言。

　　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你。

　　我也渴望成为你所爱。

　　我心里如此默默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