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耳机的另一端》吉古占

4、4

　　夜渐深沉，声音随之而减。

　　我家所在的地方是偏僻得几近郊县的一个居民区，步行十五分钟就出了外环，那头除了田地之外什么也没有。往相反方向可去往热闹的所在，走个十分钟便是地铁站，那儿倒是还林立了一个商场和不少小店。和市中心相比当然算不上多繁华，不过单就生活必需而言还是相当便利的。常会听见附近住着的某个谁谁谁说，这里不静不闹的刚刚好，可比高档住宅区更适宜居住呢。

　　这天才过了晚上十点，竟少见的几乎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大约是电视节目都不怎么好看，又或者明天是工作日的关系大家都早早睡下了。我横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照例塞着耳机想听听什么，可周围百米的人们好像一齐说好了似的，一时间竟半点对话也无，连个自言自语都听不到。之后偶尔能零星听到个一句两句的，不过是无趣的日常话，父母叫孩子快点去洗澡啦、早点睡觉啦、明天要吃什么啦，诸如此类，没意思极了。

　　我有点无聊催的，又不甘就这么睡下，便想着出去散散步，顺便走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春末夏初，夜里的风算不上凉，吹着还挺舒服，一边走一边再试试能不能听到别处的声音。想着这么着应该不错，我起身下床，跟妈妈道了声要去趟超市，带着零钱包出了门。

　　超市在小区正门旁边，我家所在那栋却刚好是侧门，恰在小区对角线两头。走过去稍稍有点距离。小区道路不窄，但晚上两侧停满了车，使得中间仅能容下单向一车通过。路旁的树木繁盛着，更高处的路灯洒下白光，照亮了黄绿色的叶子，投下一片片阴影。

　　离超市越来越近，我依然没听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对话。试着将意识集中到最远处，隐约可以听到微微的声响，越往前走去声音也越大。我猜想对方可能正在往我的方向靠近，便停下脚步细听，那音量果然自动上升中。

　　“全都是泡沫……你所有承诺……爱本是泡沫……”

　　声音变大又很快远去。看这速度，应该是谁边开车边唱歌来着。这种事倒也常有。我听过这首，歌曲的原唱是一位女歌手，挺有难度的，由这个男声唱来真的不咋地。我轻笑，继续向前走去。

　　进到超市前都没再听到有意思的声音了。昏暗的环境下店门口的灯管显得格外眩目，吸引了不少小飞虫嗡嗡翳翳。从冷饮柜里拿了瓶饮料，拿到柜台付了钱。我把冰冷的饮料瓶拿在左手，右手还是握住耳机线端。

　　近处的声音再次纷至沓来。似乎能听见某种叫声。我刚要跨出超市门，听见这个声音却不禁停住了脚步，将意识集中起来去往声音的方向……不，不是叫声，听起来还是像某种歌声的。大概离得比较远的关系，音量太小听不太清。我以为又是某个人开着车唱歌呢，不过那声音始终没有靠近过来。

　　对声音来源的方向我还是满有把握的。想着反正也是闲着，我便出了超市，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行去。右手握着耳机端的同时旋开饮料瓶，喝了小口含在嘴里。碳酸饮料气泡在口中弹跳不停，加之饮料的冷意，口腔顿时一股清爽。

　　走过了小区的范围，声音全然没有变大。再向前一段，我已经走出了距离超市百米的耳机收讯范围。

　　好奇怪。印象中应该还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情况。声音仍然像是从远处传来的迷迷蒙蒙朦朦胧胧的感觉。歌声时而响时而轻，有时还会同一句重复好几次，貌似是有人在练习着唱着同一首歌曲。

　　我不知怎的蓦然心急，冲声音的方向奔跑起来。竟没忘了要握好瓶子，尽量别让碳酸饮料晃动。

　　歌声愈响力道愈猛，音调愈高。这动静，应该不是在自家唱歌的样子。跑着跑着，已然跑出了社区。周围没了高楼，取而代之一片开阔的田地。

　　“清风徐来，我的存在——”

　　不觉间歌声响亮了许多，绝妙的共振。

　　“一意孤行，徒然呼唤爱——”

　　歌声真美。漂亮的高音。耳朵简直有被刺痛的感觉，却不舍得拿开耳机，也不舍得收回意识。

　　“歌声成空，无处成眠——”

　　听了几句，是没听过的歌。

　　“传不到的言语，无意义的表白——”

　　耳膜震动。我无意识微笑开来。歌曲渐入高潮，声音也随之响亮。近乎吼叫般的响亮，不过绝非乱喊乱叫，而是有如乐团伴奏般的洪亮。耳朵震得厉害，我禁不住手松开了耳机线端。

　　“声影远去，将爱掩埋。”

　　松开手本该听不见那歌声了，可声音依然不断传进耳里。我摘下耳机，还是能听得见。歌声穿透夜空，震动着气流，形成层层声波。那声源大约在离我三百米远处。我的耳朵和大脑这样告诉我。

　　我朝着声源快步行去。近到百米内的时候，歌声嘎然而止。我马上把耳机戴上，手再次握紧线端。

　　“啊，终于舒服多了。”

　　是歌者的自言自语。那声音一变，比之歌声低沉许多。歌声高亮澄澈，我还以为是个女声。不料竟是个男人的歌声。

　　“再唱个什么呢？适合夜晚唱的歌……”他说话的声音听着很柔和很适意。

　　这一带没有住家没有建筑物，能遮挡视线的不过是田野里种植的稻谷和些小树丛而已。路灯虽然不多，不过如果有人在的话定睛细看还是能够找见的。可惜我极目四望，一个人影也没见着。这人怕是躲在哪个阴影里，不想给人看到吧。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轻道“就唱夜曲吧”，之后便失了响动。我好想再听下去，期待地靠近他可能的所在。过了一段时间却还是没有任何声响。

　　“夜的彼岸一瞬光亮——”

　　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音量，像要刺穿耳膜一般。我一惊之下不禁发出短促的尖叫，手也松开了耳机线。

　　……不再有声音传来。我刚才的叫声，莫不是被那歌者听见了。

　　我不敢妄动，缓缓重新握上耳机线。

　　“刚刚那是谁的叫声吧？”又能听见那人的自言自语了。果然被他听见了。这样说来我们的确应该离得很近，不过周围却始终不见人影。

　　“难道是鸟鸣声？不对，肯定是人发出来的声音……”

　　我止住自己的动静，集中注意力想要准确定位他的位置。可惜他不再出声。怕是也在寻我吧。

　　“那里……是有谁立着呢吧？”有些疑惑的言语。他似是已先我一步发现了我的所在。我有点不知所措起来。该立刻离开，还是索性跟他打招呼？思索间，我依然沉默着一动不动。他也不再出声。胶着状态持续。耳里只能听见田间水流声和着蛙鸣声。

　　“咳、咳、”过了几十秒，我听见清嗓的咳声。我配合着也低咳了两下。

　　“哇，有回应哎……”

　　觉得有趣，我不禁轻笑出声。他又再次咳嗽起来，三声。我也相应地回了三声。

　　“哎呀暴露了。我还是快撤吧。”

　　‘别走啊再接着唱呗’，我差点忍不住要喊出心里话。还是该先说‘等一下’？

　　可惜我紧张得根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心里很想认识他，可考虑到认识以后又不知该怎么办，也就迈不出腿了。

　　正迷茫间，不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是摩托车发动时的引擎声。

　　稻田间百米远的田间小道闪起亮光，摩托车的前照灯射出光芒。驱动声震动空气，在夜空扩散。

　　“等等！”我嗫嚅了一声。摩托车朝着我的反方向一路驶远了。

　　“好像听见有人说等等……幻听了吧——”男声越来越淡。

　　我愈加捏紧耳机线端集中意识，希望再多听到他的声音。

　　“看来不能再到这里唱歌了。又得另找练歌的地方了。”

　　摩托车的引擎声远的听不见了，耳机里依然依稀听见那男子的自言自语。声音愈发小，我闭上眼睛全力集中注意力，多少还能听见只言片语。一分钟后，到底还是什么也听不到了。

　　即便如此，这已经是有史以来能听到的最远距离的声音了。大约得有七百米远吧。以前可从未有过。

　　返家途中，我不死心地持续搜索他的声音。可惜别说他的声音了，谁的声音也听不到。进入社区，才多少能听到几句对话。待走到家附近，更是听到父母在担心我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