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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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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不知身是客,只将此境作故乡。
他看见阳春三月,残雪初化,绿柳长堤。
他看见一双人,一柄伞。
他看见爹和娘熟悉而又较记忆里年轻许多的脸。
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不知自己为何在此。
他恍惚中听到一曲小调,是江南那些在太湖上泛舟的采菱姑娘常唱的,吴侬软语,轻轻柔柔,娇嫩婉转如黄莺一般。只是他心下疑惑,这不过三月,哪来的采菱姑娘。
他茫然四顾,身旁经过的行人却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除却这婉转的歌声,一切静如无风黑夜。
他看见了一个幼小的身影,他识得,是年幼的自己。
他努力地叫喊,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试图向前迈进一步,却全身瘫软无法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娘与爹起身上了一条船。锚起船行,渐行渐远。
他咬着牙,嘴唇不住颤抖,泪水险些儿夺眶而出。
只听得那曲小调的声音渐渐近了起来,唱的内容也越发清晰。
“小兄弟,你可是醒了。”眼前却是那大汉,一脸欣慰神色。“我去叫谢姑娘去。”大汉转身喊道:“谢姑娘,你家大哥醒了,你快来!”
歌声嘎然而止。
“谢姑娘?谁是谢姑娘……”谢颐轩心下疑惑,脑海中忽地跳出一个念头,眼中一亮,却又被自己给硬生生压了下去。抬头举目四望,只见身处一间柴房之中,周围随处堆放着劈好的柴火,自己则斜着身子半靠在墙角的柴堆上。他摇摇头,努力想挥开之前不切实际的念想,勉强微微闭目,头疼欲裂。
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推开房门走出去,原来自己刚才所处的地方正是适才茶寮的柴房。一迈步,却是碰到了什么物事,定睛一看,原来是王三倒在地上。
“这,王三,你,你为何倒在地上,你且醒醒,醒醒!”他急得蹲下身去,推搡着躺在地上的王三。
“你是推不醒他的。他被我和周老板灌了剩下的蒙汗药下去,不到明日此时,决计醒不了。”莫莲端坐在桌边长凳上,身上加了件披风,想是夜里冷了。而她的语气也似这夜一般冷冷清清,令人心寒。
谢颐轩心下骇然,颤声问道:“莲……妹子,你为何要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莫莲冷笑一声,拿了桌上一杯未喝的残茶,走到他跟前。他站起身来,神色间甚是不忍。莫莲只是递了茶过去,在他面前晃了一晃:“这里头,可掺了不少蒙汗药。”
谢颐轩一惊,回想刚才的确是抢过茶一饮而尽后没多久,便觉得全身发麻,而失去知觉,看来莫莲所言非虚。
那大汉周老板走到两人跟前道:“谢兄弟,这可不能怪莫姑娘,王三这厮本就心怀不轨,刚才看你出手阔绰,立时动了歹心,还与我商量要用蒙汗药害两位。我骂他财迷心窍,反被他一棍打晕了过去。”
“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喝这茶,就见你晕了过去,人事不省。”莫莲抬手一指柴房,“你可还记得刚才茶房中有响动?那王三说是有蛇虫鼠蚁,需要拾掇,我从一开始就有些奇怪,直到后面你昏了过去,瘫倒在桌上,叫了你几声你不应,又不见王三出来,我就走到柴房外头的炉子上,拿了他留在那的茶壶,自己躲在一边看这到底是要唱哪出戏。”
“谢姑娘也真是好胆识,等他查看了小兄弟你之后发觉谢姑娘不见了转身回头的时候,她大半壶茶水泼得王三哇哇乱叫,那时候我也正好慢慢醒了,跑出来看到王三这厮正在满地打滚,好不狼狈,上前同谢姑娘一起制服了他,顺便灌了这剩下的蒙汗茶到他嘴里以示惩戒。”周老板嘿嘿一笑,拿起那茶壶,“正所谓天公地道,报应不爽啊。”说完望着莫莲,眼中颇有赞许之意。
莫莲淡淡地扬了扬眉毛,道:“周老板,且不说王三,看之前您也对我兄妹两心怀不满得很哪。”
“咳,早些时候我娘子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跟着苏州来的富商做了小去,所以么,咳咳。先来我还以为二位是……是不顾三纲五伦私订终身的野合鸳鸯。”周老板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可是后来我见两位丝毫未有越矩之行,就算最后在下抬谢兄弟你进柴房躲风之时她也是兄妹之义多于男女之情……”
“是你叫周老板抬我进柴房的?”谢颐枫插话道。
“大哥你幼时身子就受不得凉,我向来知道的。如今我们兄妹俩在外漂泊,自然是相依为命,若不是我请周老板,大哥你此时早就该染上风寒了。”莫莲嘴唇轻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谢颐枫把脸别过去,对着周老板作揖道:“有劳周老板。”
“料来这王三一时三刻也醒不了,不如把他丢进柴房去好好反省。周老板,小女子听你说话其实文绉绉的又颇懂得些书上的道理,倒与阁下这个虬髯客般的外表不符,不知其中是否,有什么……”莫莲扯了扯披风上的系带,埋了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也不知道周老板听见没有。
“咳,读过两三年圣贤书,认识几个字罢了。这几年……江南的读书人日子可不好过啊。还不如就当个老老实实的庄稼汉子,打点些营生等着老天爷给饭吃的好。”
“倒也是。”谢颐枫搭腔道,接着自顾自到桌边收了包袱,边收边说:“只是在下还有一事相问。适才我妹子是如何跟阁下提起我二人姓甚名谁的?”
“原来是问此事,”周老板笑道,“谢姑娘只说,‘我哥哥姓谢,我自然也只愿意跟他一个姓’。对了,您看这天也暗了,投栈赶路都不方便。不如二位进到内室歇息一宿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