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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以前爹抱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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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码头,当夜:
谢颐轩辗转找了几位船家,都告诉他今日走不得水路,他又找到一位,也不顾到底失礼与否,急急问道:“船家,今日真的不宜动身?”船家睡眼惺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们这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怎么知道我们这些大老粗的辛苦。再者说了,瞧这天儿,这风,这月亮边上都毛毛的,怎么敢行船到恁远的地方去?你们不怕死学什么戏文里的才子佳人跑去私奔,我们还有高堂妻儿指望着养活。这去不得就是去不得,哪有什么商量余地。”
这俏皮话一说出口,旁边几个凑热闹的船家也是哄堂大笑。
谢颐轩面色一煞,喃喃自语:“不,不是……”回头一望,好在她站得远,这当儿风又大,理应听不见才对,心下稍安。
“谢师傅,怎么了?”莫莲走上前来,问他。
“没什么大碍,只是船家说今日不宜出航,得拖累你多等一会儿。”他歉然,向船家作了一揖,便径自离开码头往道上走。
“谢师傅,今天爹爹虽告诉我,说是让我一圆游历天下的心愿,可是走得如此之急,是否别有隐情?”莫莲跟上他,悄声问道。
他脚步稍稍停了停,回过身来对她道:“若是走得再晚些,可就见不着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满山红叶了。”
莫莲一听“红叶”两字,嘴角一弯,笑道:“原来如此,谢师傅,却不知道去哪里看呢?”
谢颐轩强打精神,回她道:“说到这里,做师傅师傅的可得考教考教你了,来,我们先找个地方歇歇再说。”
莫莲点点头,两人一路向郊外走去。
他抬头望向夜色中水气氤氲的那一轮玉盘,已近二更天,两人走上地势崎岖的山道,在竹林间穿行,微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他突然怔住,站定了不动,目光穿过自己曾经以为高不可及坚厚难摧的城墙,远远望去,一座座秦楼楚馆唯见彩灯满堂,街上却没几个行人熙来攘往——烟花十里繁华万千的扬州城终于渐渐沉寂下来。
只听见仿佛从城内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报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谢颐轩凝神仔细去听,却始终难以听清。
郊外茶寮,三更天:
“对不住客官,小店今天可是要打烊了,二位明天再来吧。”店小二将毛巾搭在肩上,一脸为难。
“这……这位小哥,我兄妹俩不是因为赶着去……忙着赶路,也不至于要在贵店借张桌子喝两杯茶水,就请通融通融,您看,这样可好?”他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
店小二双眼放光,正欲接过,只听店内传来一个粗豪男声:“王三,什么事这么晚了还没收拾好?”店小二微微一愣,手悬在半空将接未接,片刻后收了手,向柴房喊道:“掌柜的,这儿有两个赶路人,想借张桌子喝杯茶水,您出来看看?”话声落后不久,帘子一掀,一名大汉柴房走了出来,瞥见谢颐轩手上银子,微微皱眉道:“年轻人,月黑风高,城外可不安全,”他又发现莫莲,语气越加不耐烦:“怎么还带着个大姑娘,这年头真是连读书人都不守礼数了。”
莫莲闻言福了一福,道:“这是家兄,我们兄妹俩此番出门,是家父的意思。”
大汉神色稍缓,眼中却仍有疑虑,他叫住正欲进柴房的小二:“王三,你看这事,怎么办好?”王三嘻嘻一笑,手胡乱在毛巾上蹭了蹭:“掌柜的您当家,您说了算。”
大汉指了张桌子:“二位就在这桌坐吧,王三,进去烧水倒茶。”末了又补上一句:“好生招呼两位客官,可别怠慢了。”
两人对望一眼,只见对方眼中皆是一片欣喜,毕竟二人江湖历练太少,与家人之外交道打得实在不多,方才能勉强说通本不欲招呼二人掌柜,已是难得。想到此处,不由得相视一笑,将包袱放在桌上,各自搬了一根长凳坐下。
莫莲理了理鬓角的乱发,抬手取了桌上缸里的杯子,三指擒了杯底,姿态极是曼妙:“刚才在码头,谢……大哥你提到要考教我,不知道这次又出个什么题目?”
谢颐轩抽了只筷笼中的筷子,倒转筷柄,轻轻敲着桌面:“嗯……此次便是去寻访红叶兄,你可知普天之下有几处赏枫之地,又分别在何处?”
她侧过头浅浅一笑,青瓷茶杯在手中缓缓转动,“大哥这便是问对人了,且待我一一道来。”她张口欲言,被他用筷子轻轻敲了手,她见他将筷子指指筷笼,又指指桌上,笑道:“这样也是好玩得紧。”说罢取了一只筷子,握在手中,在桌上划了一个“四”字,划完抬头以目光相询,只听得他赞一声:“好。”她神色之间甚为得意,正要接着比划下去,只听那掌柜的道:“二位,茶好了,先喝茶再说不迟。”
二人道了谢,接过盛了热茶的瓷杯,接着说起来,“下面说的,可就复杂些,”她脑中灵机一动,伸了筷子到自己杯里蘸了蘸,接着写道:“栖霞,香山,岳麓,天平。”
他见着熟识的字迹,眼眶不由得一热,只好将头一低,勉强忍住了泪水,笑道:“妹妹果然聪慧,这些竟也考不倒你。”
她撇撇嘴,神态中有种说不清的嫣然风致:“我打小喜欢这些,这你是知道的。以前爹抱我看画儿的时候曾说娘也喜欢,所以他才去庭中种了那孤零零几棵红枫。可惜只是那寥寥几株,怎及得上满山遍野的气势。别的不说,就说这处,”她伸筷子点了点桌上茶痕宛在的“香山”两字,“我从小央着爹爹带我去看,爹爹却总是说自己脱不开身,不答应去。可是这回好了,爹爹总算疼了我一回,虽然不是他亲自带我去了我这心愿,但有你陪着,却也不枉了。”
他心下黯然,随口说道:“总归是要他老人家陪着你才算好。”
莫莲以为自己出言不慎,冲撞了这位素来沉默温和的谢师傅,急急说道:“哪有的事,阿枫哥哥,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你别、别放在心上。”
“愿意就好,还生怕你不满意呢。”
“哪里是愿意二字而已,简直是一百个一千个愿意。”她话一出口,便觉有失,立刻捂住嘴不再出声。两人忽然沉默,她拿起自己的瓷杯,却被他拉了袖子,“这杯脏了,我喝。”说完夺过杯子一饮而尽。她一呆,回过神来只见手里空荡荡的。谢颐轩将自己那杯推到她面前,一言不发。
莫莲攥着杯子,定定望着他。此时却听得柴房处传来喧嚷之声,随即归于平静。莫莲眼皮一跳,心道莫非出了什么岔子,站起身来向柴房望去,听着吱呀一声,柴房门口探出个头来,却是王三,只见他擦擦手,笑道:“二位客官,柴房里有些老鼠臭虫,小的收拾收拾就来,二位慢慢品茶,慢慢品茶。”
谢颐轩奇道:“小二,你这茶都喝没了,怎么个慢慢品法?”
王三促狭一笑,“客官,一会儿便知。”说完将脑袋缩进门里,关了房门不知做什么去了。
谢颐轩突然觉得头昏脑胀,努力张口欲言却发现吐不出一个字来,“怦”一声倒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