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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莫府,东厢 ...

  •   莫府,东厢。

      “师傅……”谢颐轩哑然失声。虽然前些日子他已知道师傅莫亭辛惹了大麻烦,却从来没有想过印象中一向潇洒不羁的身影会变成如今这副潦倒模样。昔日东厢里的书、画、古玩器物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满地狼籍。莫亭辛衣冠不整,蓬头垢面,颓然跌坐在地。

      “轩儿,你来啦……”这个曾经誉满一方的才子双眼透出一丝光亮,像是落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快到我身边来……”

      谢颐轩依言到他身旁,一手撩卷衣服下摆,蹲坐在地。“师傅,您……多保重,可不能让……让她看见您这样。”“不碍事,这些天我吩咐下人,不许她来东厢……我也就最放心不下她了。”莫厅辛一声长叹,语气里透着丝丝凄凉,“想我莫亭辛英明一世,竟毁在这些小人手上。”“师傅……难道连一点辗转余地都没有?”“轩儿啊……如果真有别的活路,你师傅还会如此……嘿,如此窝囊废一般连女儿都不敢见么么?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样……咳咳。”

      说的激动,他轻轻咳嗽起来,谢颐轩为他顺了顺气,“您这是?”莫亭辛环视整间屋子,苦笑道:“家徒四壁,嘿嘿,真真是家徒四壁。我这条老命是逃不了这一劫了,好在我发妻早亡,自己又是个孤儿,来得干净,走得,也不要拖累别人。过几日官府就该查来了,等你们走后,我就遣散家中下人。但求你们两个能够平平安安,也就是了。”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谢颐轩心下凄凉,想要安慰几句却又无话可说。只是一首普通无比的成句,却被对家寻了漏子,一路捅上京师,师傅一生本不喜与官家打交道,所以写得一手好文章也不曾参加科考,只安心做他的正经生意。却没想到前些时候一次寻常的题诗,惹来了杀身之祸。

      “刘谨安这个小人!”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接着眼泪簌簌而下,“师傅,徒儿欠你实多……”

      “莫哭莫哭,你师傅我教过你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莫亭辛抬手拭去谢颐轩眼角的泪水,“轩儿,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是徒劳。若不是当年令尊救过我的性命,他又怎会惹上这刘姓贼人,又如何会有如今的我;你又如何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寄人篱下?冥冥中,一切皆有定数。”

      “师傅待我如同己出,哪里说得上寄人篱下四个字。”谢颐轩哭道。

      “傻小子,你跟你爹一样,老是喜欢纠缠于这些细枝末节,真是婆婆妈妈得很。”莫亭辛微微一笑,伸手到袖里摸了半天,最终一无所得,他略一沉吟,拍拍脑门,“轩儿,你去我枕头边找找,那有个木匣子,拿来给我。人真是年纪大了,记性越发不好……”

      谢颐轩翻了一会儿,果真有个檀香木匣子,放在手中颇有些沉甸甸的,他拿了过来,“师傅,可是这个?”

      莫亭辛也不搭话,将匣子放在膝上,凝神掀起匣子右角的机括,内里便显露出来。与其说是个匣子,倒不如说是个小抽屉,内有两层,面上那层是些碎银,下面那层是一沓银票。“省着些用,这些银子够你们两个花些日子了,可是难为你这个当师傅的,以后还得多担待。”他一边一一翻看一边对谢颐轩说道。

      谢颐轩心中怦然一动。

      “待到日后莲儿这不守规矩的女娃儿能挑户好人家嫁了,你便可以……”谢颐轩怔了半晌,后面那些话没有听清。“轩儿?”莫亭辛见他心不在焉,叫道。“师傅,我在听呢。”“嗯,在听就好,莲儿生性好强,须得找个镇得住他的男子才好。咳……以她那个脾性,都是我不好,夫人过世之后总是对莲儿纵容多,管教少,倒是辛苦你这两年替我这个当爹的……咳咳,她那样的脾性,若是知道我这个爹是遭小人陷害,咳咳,不知道到时候会惹出多大的祸来。”谢颐轩默默点头,“轩儿,你记住,后日最迟午时启程,今日将盘缠和包袱都备好,能去多远去多远,最好去到塞外躲一段时日,就说我让她去一遂她长久以来的心愿。到时候你带她游历名山大川,选个合适的时机跟她旁敲侧击,为她找户人家托生便好……若是半年内都寻不到那时机,我这里知道一个人,此人是我多年前认识的老友,你带她去……”莫亭辛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从桌上摸了只断笔,到花架上的空鱼缸里蘸了些水,“以前那两尾锦鲤前些日子放生了,嘿,也不知最终是会是个什么下场,但总好过在这里被活活饿死。”

      谢颐轩走了过去,只见莫亭辛取了一张雪白宣纸,慢慢展平,铺在桌上,谢颐轩乖巧地取来镇纸,压在边角,莫亭辛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悄声道:“看仔细了。”说罢笔走龙蛇。笔锋掠处,水迹崭然,不到片刻,却又消失无踪。

      谢颐轩逐字看下来,心下骇然,待得师傅停笔,问道:“师傅,这……这是何苦?”“怎么,你怕了?枫儿,你这孩子就是打小胆子小,若能保得别人周全,这已是上上之策。”“不……徒儿只是,只是……”谢颐轩咬咬牙,“既然师傅主意已定,那徒儿这就着手准备,一定不负师傅所托。”

      看着谢颐轩匆匆离去的背影走出门外,莫亭辛突然有如被人抽去脊梁骨一般,瘫坐在桌旁的太师椅上:见那日头从偏西移到了山边,见那余晖从镂空窗格透下,见那万物都斜斜地拉长了影子。莫亭辛走上前去,靠在窗前,任凭金色的阳光悄悄染上他有些发白的鬓角,“都是秋天了,这日头一点也不暖了。”莫亭辛取出怀中火折子晃亮,取了灯罩,点着桌上的油灯。他半晌不语,只是拿起那张水痕仍在的宣纸,折作方胜状,放在火上,慢慢烧了。

      毕毕剥剥,一寸寸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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