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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府 ...

  •   顾府正院,挤满大大小小男女老少。正厅上首,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还不错的妇人正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小口小口喝着,底下一众丫鬟仆妇或站或跪,小心翼翼侍奉着。从厅内到院门,上下主仆数十人,除正厅内跪着的一个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的啜泣声,竟是一丝声响都没有。
      “老祖宗!”那年轻小妇哽咽着道:“顾氏祖训不是有云,顾家女子,无论亲疏皆不可同侍一夫吗。顾家靠着这条祖训上下齐心,家族和睦昌盛。我虽不姓顾,却也是实实在在顾家的亲戚。顾家现在的当家夫人,可是我嫡亲的姨母呀。我嫁进王府不过一年光景,就逼着王爷娶嫡妃,连宫里的太后都惊动了。这叫我情何以堪?顾家祖训执行数百年,传到我们这一辈,就如同虚设吗?”
      她哭声高高低低,含嗔带怨,鬓发上的一支松松垮垮插着的梅花步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此人正是宁王府唯一的侧妃,许氏。她一边哭一边拿手绢拭泪,眼泪却总也流不尽。厅内外聚集的人,脸上神色各异,愤怒的,悲戚的,失望的,犹疑的,却都是沉默着一言不发,等着厅内正位上那位一直从容镇定的白夫人拿主意。
      “太后懿旨,你能反抗,还是整个顾家能反抗?”此时白夫人已喝完一碗米粥,拿帕子拭了拭嘴角,高声道:“欺君之罪大如天,我们顾家一向安分守己,这违抗皇命的事,我可做不出来。”她声音洪亮,整个大厅和前院都能听到她中气十足的嗓音。
      “老祖宗!”许氏继续哭道:“那您就不管了吗?”
      “那要怎么办?”白夫人一拍桌子,斥道:“国法家规,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着办!”她声音一出,掷地有声,厅内外众人无不恭敬垂手,等待她后面说的话。
      许是她内心并不如表面上装的那般平静,此时的白夫人双目内布满血丝,两眼凹陷处,即使铺上厚厚的脂粉,也掩盖不了深深的疲态。白夫人胸膛起伏不定,一双如炬的眼将整个大厅扫视一番,最后落在正暗自垂泪的顾相妇人身上。她突然就暴怒地抓起近前一只茶杯朝顾夫人扔过去,厉声斥道:“没用的东西,我好好的孙女被你教坏成这样!”
      顾夫人本就通红的双眼泪如泉涌,即刻起身跪地,哭道:“娘,我,我……”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厅内外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许氏跪行几步到顾夫人跟前,扶着她轻声唤道:“姨母,姨母。”
      顾夫人更是大哭,嘴里喊道:“我的儿啊——”
      因她两个女儿,一个被罚进西苑悔过,前途未知,一个又成了众亲不认,坑害姊妹的恶人,她如何不痛!
      白夫人被这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叫喊弄得双目通红,一双精明的眸子闪了闪,吩咐左右:“去将侧妃娘娘和你们夫人扶起来。”又对跪地哭泣不止的许氏道:“别的倒还好。你堂堂宁王侧妃,跪在我面前怎么回事?传出去,还道我们顾家尊卑不分,以下犯上!”
      正被小丫鬟搀扶着起身的许氏闻言,又是大哭道:“老祖宗,这话,这话是要折煞萍儿吗?萍儿自幼在您身边长大,虽比不得您嫡亲的孙子孙女,却也是被您护在手心,疼在心里的小辈儿。老祖宗教诲,萍儿不敢忘,虽是女子出嫁,妻凭夫贵,但君臣之别抵不过父子伦常。别说我只是小小侧妃,就是王妃,贵妃,跪老祖宗都是跪得的。”她说着,再次跪地哭起来。
      白夫人“嗯”了一声,道:“你能如此想,也是难能可贵。且起来吧。”又对贴身丫鬟红儿道:“去,将今日一早,贵妃娘娘赏下的荷叶酥包几块给侧妃娘娘,东西倒是其次,主要是贵妃娘娘的心意。”
      许氏见白夫人眼含深意,心中微微一动,乖巧地答了声“是”。
      白夫人满意地点头。又对众人道:“既是皇家恩典,就好好儿操办起来。锦衡,是我们顾家的女儿,能成亲王妃,皇室嫡妃,又是太后亲自下的懿旨,也是顾家的一份荣耀。叫方禾到越女庙接她姐姐回府。堂堂相府千金,又是宁王未婚妻,居在姑子庙算什么!”
      她话尚未说完,许氏脸上微变,刚要说话,却被一旁顾相截口道:“那个孽障,母亲还给她这样大的脸——”
      “她马上就是宁王妃了。”白夫人高声斥道:“谁给谁脸面还两说呢。”
      顾相被母亲呵斥住,垂手不言,厅外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传过来:“我才不去呢。从此,我没有这样的姐姐!”
      白夫人微微变了脸色,却立刻恢复过来,对着人群中的顾方禾道:“方禾,过来!”
      祖母唤之,他焉有不应之理。方禾别扭着进了大厅,白夫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道:“我们顾家注重家族和气,上下一心。你姐姐是顾家嫡长女,你是她嫡亲的弟弟。她小时候受了些苦,三年前又……把她接回来,咱们一家开开心心,不好吗?”
      方禾小声道:“她害了二姐——”
      “胡说!”白夫人立刻道:“你二姐不好好的在西苑学规矩吗?又没少根头发少块儿肉。怎算是害了她?”她稳了稳心神,道:“你姐姐受了伤害,对我们有怨言,也是可以理解的。总归是顾家血脉,血浓于水。咱们给她个台阶下,她气消了,自然会觉得我们才是她最亲的人。”
      方禾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听一旁许氏突然道:“老祖宗,您是铁了心不过问顾锦衡当晚的事了?”
      白夫人锐利的眼锋冷冷扫过来,看得许氏心中发慌。
      “你若有本事笼络住宁王,又何必被她钻了空子。”白夫人沉声道,顿了顿,目光半阖着道:“我观宁王行事稳重,性格内敛,绝非等闲之辈。当今圣上兄弟不多,能活着封王的也不多。他少年袭爵,年纪轻轻授封亲王,能简单得了吗?”她睁开眼看向许氏,道:“你进府也有半年多的光景,却没为宁王怀上一子半女,难怪他会起二心!”
      白夫人话音落地,许氏面上一红,紧咬住嘴唇道:“这,这能怪我吗?”
      “不怪你怪谁!”白夫人没好气地道,又轻叹了口气:“好在,是我们顾家的女儿。”
      “娘!”顾相犹豫地道。
      白夫人置若未闻,继续同许氏道:“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大皇子虽骁勇善战,却终在嫡庶上落了别人一乘。陛下虽值壮年,难免……宁王,大皇子若有他扶持,便如虎添翼。然,宁王心思难测,你同锦衡,一正一侧,正好可好好劝导。”
      “可是,老祖宗——”许氏心有不甘,白夫人却利眼扫过来,她立刻闭了嘴。
      “我看你是还没弄明白,这宁王府迟早会有一位正妃过门儿,压在你头上。自家姐妹,总好过便宜了旁人!。”白夫人一席话,让许氏彻底禁声。是呀,她怎么忘了,堂堂宁王府,怎会只她一人!只是,她想起平日里宁王的清冷,淡笑时,眸子里若有似无的温润,无论她同他说什么,高兴的不高兴的,他似乎总是好脾气地听她说完。想起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桩桩件件,哪一项不是世人口中“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伉俪情深”的典范!想到此,她心中一酸,眼泪忍不住就要掉下来。
      白夫人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太年轻。等你活到我这把岁数就明白了,什么情啊,爱啊,都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似美好,却假得不能再假啦。你现在回去,好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别让王爷看出你不乐意。为什么律例七出中,有善妒这一条呀?男人最反感女人的小心眼儿,尤其是他心思在别的女人身上的时候。你听我的,好生侍奉王爷,他无论娶谁,你笑脸相迎,还要做出一副比他还高兴的样子。久而久之,他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就会想起你的好来。你趁着这个空挡,赶紧调理调理身子,早些同宁王怀个孩子,若能一举得男,也不用我在这儿手把手教你这些!”
      孩子——
      许氏面上又是一红,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别扭地道:“不日表妹入府,若是先一步有了孩子,老祖宗哪还记得我。”
      白夫人眼色暗了暗,对贴身丫鬟红儿使了个眼色,道:“去,带侧妃娘娘下去洗把脸。”
      许氏还想说什么,却被丫鬟红儿一个意味深长地眼神制止。当下不再多言,随红儿进了内室。
      白夫人看了眼毕恭毕敬垂首而立的顾家众人,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顾家嫡长小姐出嫁,嫁的又是当朝宁亲王,是大事。你们且各自回去,告诉各家当家人,好生做好各自分内之事。大小姐出嫁在即,谁要是擅自滋事在背后乱嚼舌根,影响顾氏一族团结和睦,我第一个不放过他!只有我们顾氏一族自身同心,齐心勠力,方可保百世千世荣华!”
      众人齐声应“是”。白夫人又训了一会儿话,方叫众人一一散去。最后又将顾相夫人单独留下来说了会儿话,最后叹道:“我也知你委屈。可我心里好受?我知道你是后悔从小将衡儿送走,到她长大便同你不亲,三年前,又出了那一档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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