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蔓夕

7、心思 白夫人说到

　　白夫人说到这儿，顾相夫人突然道：“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将衡儿嫁过去，总强过现如今姊妹反目——”
　　“糊涂！”白夫人压低声音道：“我顾家辛苦养的的女儿，岂能白白给一个穷酸秀才！”白夫人顿了顿，又道：“你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过几日将衡儿接回来，你这个做母亲的好好同她亲近亲近。你是她亲娘，有什么事情解不了化不开。”
　　“娘！”顾相夫人微微皱眉道：“衡儿她，她愿意回来吗？这三年来，每次派去接她的人，连面都没见到都被越女庙的师傅们赶出来，这——”
　　白夫人略垂了垂眼睑，道：“这次派方禾亲自去，他们姐弟关系不错。她总要给几分面子。再说，她嫁的是宁王府，顾家女儿足够聪明，想要在夫家站稳脚跟，总得靠着娘家才行！”只要她一辈子无子，她就得一辈子靠着娘家。
　　最后一句话，白夫人只在心底说，并不宣之于口。坐在她身旁的顾相夫人，心中又是另一番光景，知女莫若母，她纠结她那从小就性子倔强的女儿，会不会如白夫人所言，跟着方禾回顾府。
　　果不其然，顾方禾带着一众家丁仆妇去往越女庙，被越女庙的住持恭敬地请到庙中后院的一个长亭喝了半日的茶。住持是个年约五旬的矮胖妇人，长着张圆胖胖白白净净的脸，若不是一身袈裟，根本看不出她是尼姑庙的尼姑，倒像是西市某个小院的寻常妇人。一听顾方禾要接锦衡回府，便客客气气笑道：
　　“本来府上接小姐回府，老身不敢不从。然大小姐说，她自幼同佛祖亲厚，一身灾病若不是菩萨保佑，她早一命归西。如今得宁王垂青，不日便要嫁入王府，她怕日后不能常侍奉在佛祖跟前，心中不安，便日夜诵读佛经，不敢懈怠。老身见她供奉佛祖之心坚定，也实在不好说什么。”
　　顾方禾气得跺脚：“若是供奉菩萨，难道我顾家没有地方安置一处佛堂！她想念什么就念什么，想念多久就念多久，谁还拦着她！”
　　住持将手中佛珠转得“噼啪”响，道：“供奉神佛求的是心安。大小姐常说，在佛祖跟前，她能睡的安稳，心神舒畅，身体才能安好。”
　　顾方禾急躁地跳起来：“那她还嫁什么人，干脆剪了头发做姑子吃喝拉撒全在有菩萨坐镇的庙里，这样就能日日夜夜睡得安稳，也免得出来祸害旁人！”
　　“阿弥陀佛！”住持摇晃着圆圆的脸，道：“公子慎言。万法皆空，因果循环。果报未尝，福缘未享，大小姐不出家自有不出家的道理。”
　　顾方禾气结。那住持又道：“还请公子回府转告相爷夫人，大小姐佛缘深厚，又常年居于越女庙，早将庙中菩萨看中身生父母。便决定从越女庙出嫁，让整个越女庙沾沾她出嫁的喜气，算是全了她对菩萨的仰慕之心。”
　　顾方禾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住持却又道：“哦，宁王殿下已经同意了。”
　　顾方禾张口结舌，住持声声“阿弥陀佛”直道：“我们会尽力操办好大小姐的婚事。”
　　顾方禾气得喘了好几口粗气，伸出手指指着住持“你”了半天，住持却再不言语，闭了眼，捻着手中佛珠念佛，再不搭理他。顾方禾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一甩袖子，带着一众仆妇回了顾相府。
　　越女庙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锦衡站在越女庙一处较高的凉亭上，看着顾方禾怒气冲冲地走远，嘴角冷冷一笑。
　　“这下你高兴了？”住持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锦衡身后，看着顾方禾离去的方向。
　　锦衡头也不回，脸上是一贯的冷漠与平静，她并不回答住持的话，而是摊开手掌，让空中飘过来的几片柳絮落到她掌心。
　　住持叹息一声，道：“昨日之事不可追。顾小姐要珍惜当下。”

　　锦衡眸子中的清冷突然变得游离模糊，白皙的握成拳的双手手指关节泛出狠戾的白：“是呀，昨日之事不可追！”
　　她背脊孤冷单薄，主持却突然打了个寒颤，手中一直转动的佛珠停顿半晌，道：“顾小姐何必如此，缘起缘灭总会有结束的时候，佛经有云，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冤冤相报何时了。又云，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锦衡突然一个转身，住持尚未说出口的话被她打断。清冷的凉亭响起她平静而孤傲的声音：“将这个月四季馆的账本拿到我房里来。”
　　住持撇了撇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偏偏她是又拿又吃！当下不再多言，寻了个小尼姑前往四季馆。
　　却说顾方禾气冲冲地回了顾府，将越女庙所遇讲给他爹娘和白夫人听后，顾相夫人只一味地哭泣流泪，顾相连叹了好几声气，白夫人看上去却很是镇定地同顾相夫妇商议：“既是衡儿的意思，宁王殿下又准了的，咱们且随她吧。可该置办的还是得置办起来。是顾家这一倍辈儿的第一个女儿，嫁妆什么的一定不能马虎。我的意思，江城西面那一片连着的庄园，京都十里铺的十几家的店面铺子，都给她。另外，我再给她添写首饰银钱之类的，其余的，你们看着办。”
　　白夫人话一说完，顾相夫妇倒没说什么，顾方禾却急的跳起来，道：“什么？京都十里铺？老祖宗，咱们顾家在京都的铺子总共才那么几家，十里铺又是人流量最多、客源最广的街巷。那里的铺子只一家的收益就够我们顾家上上下下半年的开销。咱们统共才二十家，您要将十几家店铺都给姐姐，那，咱们以后喝西北风啊？”
　　白夫人轻啜了一口茶，道：“你这个小东西，人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小。”见顾方禾头顶的发丝都快要竖起来，道：“放心，缺了谁的也不会缺了你的。”
　　顾方禾皱着眉：“可是——”白夫人一个眼神扫过来，他梗着脖子闭了嘴。白夫人这才又道：“其余的，该添的该补的，赶紧着人去办。另外，衡儿身边缺个可心的人侍奉，你们这几日留意府中伶俐懂事的小丫鬟，实在没有就差人从外面买回来，调教好了再送过去。”
　　顾相夫人此时已停止了哭泣，认真听白夫人的嘱咐，听到这儿，又忍不住开口道：“母亲，您心心念念为衡儿，只怕她泛起倔劲儿来，九头牛都拉不住。从府里出去的东西，她不肯收......”
　　白夫人朗声道：“她不收是一回事，咱们准备不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白夫人叹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亏你是她的生身母亲，让她高高兴兴收下这样的本身都做不到，你这个亲娘，是白当了！”
　　顾相夫人眼眶一红，再次无声地哭起来。白夫人也不理她，只低声吩咐贴身侍婢红儿几句，红儿领命而去。当下不再多言，叫顾相夫妇下去好生准备。
　　这日，越女庙迎来宁王下定的日子，庙里庙外是一片与之违和的张灯结彩。前来观礼的人被庙里的女尼恭恭敬敬请到偏院喝茶，京都大街小巷，无不将此奇怪的下定仪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联想到前些日子百花宴上锦衡锦菡献舞，众人纷纷猜测，顾相府中看似一片和睦欣欣向荣，实则明争暗斗互不相容。有人甚至脑补出，顾氏两姐妹为争宁王妃之位，不惜手足相残，你死我活。又有人说，顾家大小姐并非顾相亲生，如今顾二小姐被罚西苑，顾家上下对顾大小姐痛恨异常，欲杀之而后快。顾大小姐只好躲进越女庙等待出嫁。甚至有人臆想，顾家有人垂涎顾大小姐之美貌，又忌讳人伦纲常，只能将她藏起来，不被众人知晓。否则，同是顾家女，为何外人只知锦菡不知锦衡？众人又纷纷言论起锦衡的美貌来。
　　漫天的流言，传到锦衡这里，她正拿着剪刀修剪一株开得并不好的秋海棠，闻之只是淡淡一笑，并不置一言。半晌，又听一个女尼道：“宁王府派人送来一张帖子，邀姑娘前去府上一叙。”
　　锦衡挑眉，那女尼果然从怀中掏出一张烫金帖子来，锦衡只是看了一眼那帖子，淡淡道：“他有心了。”
　　婚嫁之日定在下月初八，不过二十来天的光景，按照一般习俗，男女双方从下定之日到出嫁，是不得相互见面的，他倒不忌讳。
　　那女尼将帖子奉到锦衡跟前，见她神色淡然，又并不接帖子，只道是为了避忌婚姻嫁娶之大妨。便将帖子收回来，道：“姑娘若是不去，贫尼这便去回了宁王府的人。”
　　锦衡却阻止她道：“不必了。什么时候，叫人提前通知我就是了？”
　　“啊？”女尼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有些不确定地道：“什么？姑娘，你是说，你去？”
　　锦衡看了她一眼，却并不多言，仍旧低头修剪手中的海棠枝桠。
　　第二日，专属于宁王府的马车一路招摇过市，将锦衡从越女庙接往宁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