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蔓夕

3、指婚 无边的

　　无边的火。
　　滚滚浓烟尽处，“噼里啪啦”的燃烧，是丝丝血肉在疯狂叫嚣。
　　“阿衡，别哭，我在这儿。”
　　那是她的心上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虚弱地安慰。
　　“裴之！裴之！”她拼命挣脱，挣脱那些钳制住她整个身体的顾氏族人。任凭她怎样哭喊，怎样哀求，她同那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是真心相爱，她的族人，她的爹娘，弟弟妹妹，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成全她。
　　那无边无际的大火，将他平日里的温润光彩烧成最可怖的白骨，也将她满心对生的期盼，烧成灰烬！
　　“裴之，裴之！”
　　她无助地呐喊，漫天火红灼灼，连他最后的模样都看不见。她伸出双手，在虚浮的空中胡乱抓着，却抓了个空，她不甘心，再次挥手——
　　“顾小姐！”
　　她猛然睁开眼睛，繁复华丽的床幔，五光十色的琉璃灯，清一色绿裙宫装的宫娥，锦衡瞬间从梦中惊醒。
　　“顾小姐醒了？”一旁一个看上去比较老成的宫女道：“小姐可算是醒了，快去禀告娘娘。”
　　她一面吩咐立在一旁的另几个小宫娥，一边将锦衡露在外面的手放回锦被中：“小姐可觉着哪里不舒服？太医说，小姐身子虚弱，要好生修养。想吃什么，问什么，尽管同奴婢说。”
　　“你是？”
　　那宫女笑着回道：“奴婢素青，是贵妃娘娘的贴身侍婢。”
　　锦衡沉默半晌，道：“顾贵妃？”
　　宫女依旧笑着答道：“是的，贵妃娘娘这几年回顾府省亲，奴婢都在身边伺候，可每回小姐都身子不好，贵妃娘娘惦记得紧呢。”
　　她正说着话，一位身着碧色暗纹镶宝石宫装的妇人出现在锦衡近前。精致的妆容，华丽的珠翠首饰。屋中众人纷纷施礼，妇人挥挥手，宫女们立刻退了个干净。
　　“醒了？”顾贵妃冷冷的开口，锦衡一阵激灵，迅速从床上坐起身。
　　姑姑！
　　和记忆中完全一样的美艳高贵。
　　却又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的冷若冰霜。
　　锦衡喉咙有些发涩。
　　“我看你身体很好呀。”顾贵妃转身踱着步子，继续冷冷地道：“真是顾家的好女儿！”
　　“姑姑！”锦衡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顾贵妃却丝毫不打算让她开口。
　　“我可不敢当你这一声‘姑姑’，公然在大殿上勾引陛下，坑害同胞姊妹，你当我是什么，当陛下是什么，当顾家是什么！”顾贵妃猛烈地一甩衣袖，伸出手指指着她道：“怎的，顾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你的志气不小呀！”
　　记忆中最慈眉善目的姑姑，此时满面怒容用最凉薄的话攻击她。她心中苦楚，眼泪刷的一下就流下来。
　　“哭？这就哭啦？”顾贵妃伸出右手，扣住她消瘦的下巴，双眸一动不动盯着她：“我可不是陛下和殿上那些臭男人，对你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毫无招架之力。作出这样恬不知耻的事情，连亲妹子都下得去手，你真真让我好生失望！”顾贵妃捏住她下巴的手用力一甩，将她整个身子几乎甩出去。
　　下巴几乎被捏碎，她忍住撕裂般的疼，沉声道：“姑姑何故如此，我若得圣眷，姑姑在这诺大的皇宫不是有了得力的帮手吗。”
　　“帮手？”顾贵妃怒极反笑：“哟，本宫竟不知本宫无能到如此地步，要靠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来做我的帮手。好呀，既如此，本宫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你现在就去，先将陛下哄上你的床，去！”她说着，一手抓住锦衡的右手腕，一个用力，就将她从床上拽下来。
　　锦衡单薄的身子撞到近前一只瑞兽铜炉上，尖锐的雕花刻纹将她娇嫩的手臂刺地生疼，心中酸楚。
　　也罢，也罢。反正是早就料到的决裂，只是，她没有料到，她的心，此时并不如预计的那般坚冷，仅此而已。
　　想到此，她心中不禁冷了好几分，捂着有些发疼的手臂，颤巍巍从地上爬起身。不顾顾贵妃似笑非笑地嘲弄，她毅然决然地转身朝殿外狂奔。经过洒扫的宫女太监，她没有看他们一眼，他们也没有看她。
　　夜冷如冰。
　　四周无数宫灯交织，如白昼一样明亮，天上却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冷风阵阵，她紧抱双臂，上下牙齿因寒颤发出“咯咯”声响。殿外的石路那么宽阔那么空，她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然而，她知道，她必须义无反顾，哪怕荆棘丛生，或是万丈深渊！
　　她定了定神，准备凭着直觉先完全出了顾贵妃的昭华殿再说。想了想，锦衡迈着步子向前走，没走几步，却听不远处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锦衡以为是路过的宫女，便低着头退让几步。那一行人中，却有个太监扯着公鸭般的嗓音对着她喊：“顾大小姐！”
　　锦衡抬眼望去，见那行人中为首的是一个手提五角玲珑灯的老妇，老妇身旁站着个手执拂尘的年轻太监，那太监模样秀气，像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此时正含笑看着他，那一声“顾大小姐”想必就是他喊出来的。
　　那太监似是见了她很高兴般，对身旁的老妇道：“柳姑姑，这便是宁王殿下口中的那位顾大小姐。倒是巧，咱们一来这昭华殿，就碰着了。”又转过头对锦衡道：“顾小姐身上好些了？刚刚延庆殿上，可把人吓坏了。咦，小姐这是要去哪儿，怎么身边没个人跟着？”
　　锦衡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自是看出锦衡的疑惑，笑道：“小姐不认得奴才。奴才侍奉在皇后娘娘跟前儿，几日三生有幸，在延庆殿见识小姐的舞。”
　　锦衡恍然状，对着那小太监略一福身：“公公有礼了。”
　　那小太监慌忙避开身，招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小姐万金之躯，奴才可不敢当。”又指着那提宫灯的老妇，道：“这位是慈安殿太后娘娘身边的柳姑姑，奉慈宫之命，接小姐去慈宫回话。”
　　锦衡心中略惊，慈安殿，太后。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朝那位柳姑姑看去，只见云鬓高耸，眉眼清亮，天庭饱满，神态间自有一股雍容之意。当下不敢怠慢，对那位柳姑姑恭敬道：“锦衡见过柳姑姑。”
　　那柳姑姑笑盈盈地颔首：“难怪从延庆殿当差回来的宫女儿太监们都说，顾大小姐容颜倾城，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一向冷情的宁王殿下也亲自到太后宫中求恩典。果然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又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嗯，看着是个有福的。”
　　那小太监扬一扬手中拂尘，道：“可不是有福的吗，过不了几日，怕是得尊一声宁王妃了。”
　　“宁王妃？”锦衡心下一惊，失口叫出声来。
　　那太监似乎发现话有不妥，连忙掩口：“是奴才多嘴了。顾小姐，太后娘娘请您去慈安殿。”他故作神秘地一笑，道：“总之，是好事。顾小姐去了就知道了。”
　　锦衡心中惴惴不安，想要问个明白，却听身后昭华殿人声响动，回过头，却见一个穿着绿色宫裙的宫女小跑着迎上来，锦衡记起来，她名唤“素青”，是顾贵妃贴身的宫女。
　　“柳姑姑，张公公，我们家娘娘请二位到殿内一叙。”
　　两人闻言，会心一笑。那被唤作“张公公”的年轻太监道：“是要同贵妃娘娘回禀，毕竟是从娘娘这儿将人带走，顾大小姐又是娘娘嫡亲的侄女儿，怎么着，也得同贵妃娘娘通个气儿不是。”
　　说着，一行人先后入了昭华殿。
　　顾贵妃已没了刚刚的冷淡模样，对着锦衡，像是数落一个顽皮的孩子，道：“真真小孩子脾气，我不过说了你几句，竟使起小性儿来，一个人跑出去，要是有个好歹，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锦衡连装出来的一个笑都给不了了。柳姑姑同张公公岂会看不出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愤，却都默契地并不拆穿。柳姑姑见顾贵妃“数落”完锦衡，接过话道：“贵妃娘娘总也是为着大小姐好。眼下小姐有一件大喜事，贵妃娘娘要是知道了，怕是得高兴得合不拢嘴。”
　　顾贵妃露出吃惊的模样：“什么大喜事？”
　　柳姑姑故作犹豫道：“罢了，反正是早晚要宣之于众。我就给贵妃娘娘和大小姐透个底儿。”说着，她看一眼从进殿内就一直不苟言笑的锦衡，道：“历年百花宴，各世家小姐被选作帝王妃或皇子亲王妃的也不在少数，可太后指婚，顾小姐却是头一着儿，恭喜娘娘，恭喜顾大小姐。”
　　顾贵妃压下心中不安，问：“太后指婚？姑姑是说？”
　　柳姑姑继续道：“是宁王殿下。”
　　“宁王！”
　　锦衡心中一紧，心中的疑问和忐忑终于得到落实。顾贵妃将她最想问的话问出来：“怎么是宁王殿下？他府中不是已有妻室，且还是——”
　　一旁的张公公眉开眼笑打断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是宁王殿下亲自到太后跟前求的旨意。”
　　顾贵妃心下疑惑更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