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声慢》蔓夕

2、夜宴2

　　未等锦衡开口，一旁的顾相已大感不妙，立刻道：“衡儿，你身子不适，还是赶紧同陛下娘娘告罪，早些回府歇着去吧。”说着示意从锦衡未出现在众人面前之前，那个唤“姐姐”的男子：“方禾，快扶着些你姐姐。”
　　顾相席上顾方禾一身墨色长袍，虽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眉眼和鼻翼倒是同殿上正剑拔弩张的锦衡锦菡两姐妹有五六分象。顾方禾闻言，立刻快步走到锦衡面前，伸手想拉住她的胳膊，却被锦衡轻巧地避开。
　　“陛下，父亲偏疼妹妹，陛下可得为臣女做主！”
　　她声音娇柔，一怨一嗔，早将穆帝的魂勾去了七分，穆帝此时哪有什么招架之力，当即便道：“顾小姐有什么委屈，你尽管说，朕为你做主。别哭，别哭。”
　　顾相一家除她以外几人，脸色异常难看，锦衡视若无睹地道：“臣女有什么委屈，不过是一句公道的话。臣女嫡亲的妹子偷学了臣女的舞，却诬陷臣女的不是。平日父亲母亲偏疼妹妹也就罢了，今日殿前，龙威之下，竟也这般是非不分，臣女心中凄苦，请陛下做主。”她说着，跪地“呜呜”哭起来。哭声婉转，哪怕是殿上最铁石心肠的老宫女，都不禁心疼起来。
　　“是你的舞，是你的舞。”穆帝重复着安慰她，若不是身边贴身太监提醒，他早从龙案后起身走下来，亲手将她搀扶起来。
　　锦衡抽噎着，道：“陛下此言，也是不信臣女？”她抬眸看向已为她神魂颠倒的穆帝，眼里露出最无辜委屈的模样：“陛下！”
　　穆帝刚要回话，一旁面色铁青的孟皇后突然冷声道：“你既说，顾小姐方才所献之舞，是你编的，可有凭证？”
　　锦衡心中冷笑，等的就是这句话，面上却恭敬道：“凭证？娘娘，臣女的舞，就是最好的凭证。”
　　“这个法子好！”不待皇后和穆帝反应，席上一位身着桃红色襦裙的女子拍手道：“顾二小姐刚刚所舞，无论动作，姿势，皆是上上佳作，不是一时半刻学得了的。若是大小姐也在众人面前将二小姐所跳之舞再跳一遍，必能看出端倪。”
　　女子容貌虽不及顾氏姐妹，却也是诸多参宴的女子中不可多得的美人，锦衡记起来，她应该是出自孟皇后娘家护国将军府的女子。听她如此说，众人纷纷点头，皇后也不好反驳。
　　倒是顾相一家，顾方禾有些担忧地小声同她道：“姐姐这是何必，且不说姐姐从未习过舞，就是从小习舞，今日殿上，你同二姐相争，无论谁胜，丢的都是我们顾家的脸面，姐姐高兴？”
　　锦衡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听殿上穆帝吩咐乐师重新奏乐，她却高傲地出声阻止穆帝：“不必了！”
　　没有丝竹管弦，没有婉转清歌，连她素白衣裙上的装饰都没有。墨色的青丝随意散开，她在殿中翩然起舞，一倾一动，美轮美奂。
　　众人惊叹！以为刚刚红衣女子所舞，已是人间仅有，却不知白衣女子之舞，才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之舞。
　　明明同样的舞步，同样的挽袖轻旋，她在殿中央旋转，旋转。
　　一身素白衣裙仿佛开出不断变化的花，她哪是普通的女子在起舞，分明是瑶池仙子在幻化！
　　穆帝酒樽里的酒早就一滴不剩，执酒壶太监忘了自己为皇帝添酒的职责。
　　皇子席上，几位皇子大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
　　就连从她出现就一直阴沉着脸的孟皇后，都忍不住朝她看过来。
　　顾相几人，却个个白了脸，红衣的顾锦菡更是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透过素白衣裙，锦衡看到殿中众人的反应，心中畅快无比。
　　一曲舞毕，大殿诡异地安静起来。
　　“啪！啪！啪！”亲王席位上，那位眸子清冷的亲王此时起身，一身墨绿色蟒袍将他匀称的身体衬得光彩夺目，右手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昏黄的宫灯下发出摄人的寒光。锦衡抬眸望去，男子腰间悬挂的腰牌，龙飞凤舞地雕刻着一个“宁”字。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舞，本王有幸见着，不枉此生！”宁王毫不掩饰的夸赞，殿中诸人即刻高声赞扬起来。
　　几个家世出众的女子小声议论：“真是绝了，天下间竟有这样的舞。”
　　“谁偷学了谁的舞，果然一目了然。孟姐姐这个法子好极了。”
　　“我看那位顾相家的二小姐就不是什么善类，竟然偷学姐姐的舞来献给圣山和皇子殿下们，你学了就学了吧，竟然不知会一声，难怪顾大小姐心中不忿。”
　　“哼，若没人纵容，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顾相也是，心都偏到西山那边儿去了，这位顾家大小姐，平日里肯定没少受苛待。我真不明白，同样是女儿，为什么要两般对待。”
　　“谁知道呢。不过，这顾大小姐可真不是一般的人物。”
　　底下议论纷纷，顾相几人脸色已变了不知几回。此时此刻，锦衡一身不着修饰的素白衣衫，在他们看来格外刺眼。偏偏三皇子又突然道：“父皇，母后，顾氏二小姐，心思不正，怎堪为皇家妇。儿臣恳请父皇母后收回成命！”
　　因愤怒和羞愧而涨红了脸的顾锦菡，脸色刷地雪白，当即跪地哭泣：“陛下，皇子殿下，臣女没有！”
　　锦衡冷笑，抬眼将殿中诸人一一扫视一番，顾锦菡此时就是说破了天，殿中又有几人信她！
　　“皇儿！”孟皇后脑仁一阵“嗡嗡”地疼，这顾家的女子，一个个都是她命中的克星吗！
　　“皇儿休得胡言乱语，已经指婚给你的皇子妃，岂能说不要就不要，你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些，不容拒绝些，然而三皇子还是道：“顾氏二小姐德行有亏，娶这样一位女子为皇子妃，让儿臣有何颜面见人！”
　　“这——”孟皇后一时语塞，穆帝却道：“既是皇儿不愿，先缓一缓吧。”
　　“陛下！”
　　“陛下”
　　“陛下！”
　　孟皇后，顾相和顾夫人同时惊呼。龙椅上的穆帝微微欠了欠身子，道：“顾相幼女既然德行有亏，送往西苑让人调教一番，再行婚嫁之事，如何？”
　　“陛下，这......”顾相皱眉看向穆帝，西苑可是大月国命妇们犯错关押的地方，将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关押在那种地方，与其说是调教，倒不如说，是惩罚！顾相心中恻然，不，不能让她去那种地方——
　　“恭喜父亲，恭喜小妹。”顾锦衡不合时宜地笑盈盈，道：“小妹虽犯错在先，但陛下并未收回指婚三皇子的成命。只要在西苑真心悔过，学好了德行，依然可入皇子府为妃为嫔。总强过此时被当堂退婚吧。”
　　跪地哭泣的顾锦菡几乎晕厥过去，顾相更是面色铁青。
　　殿中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明明最刻薄的人，在此时看起来却是那么柔弱无助，见她此时欢快地笑出声，众人也觉得心情舒畅，恨不得倾尽所有，只为博她一笑。
　　顾相跪伏在地，双手握成拳，心中惊且痛， 此时，殿上穆帝讨好地看向锦衡，道：“怎样，朕这样为你做主，可还满意？”
　　顾相惊且痛的心又是一突——
　　“多谢陛下！”锦衡笑靥如花，上前一步，却突然眼眸一合，腰身一软，整个人绵软地向后栽倒。
　　“顾小姐——”众人大惊！
　　殿上的穆帝不管不顾地冲下来，想来个英雄救美将她拦腰抱起，到底是晚了一步。腰身被人稳稳地接住，锦衡略微睁开的双眼，只来得及看清一个深邃地望不见底的眸子，便陷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