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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牵丝戏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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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不清几时守着这长夜了,眼睛盛着悲喜难分的情绪。
阵阵风袭来,辛慈关了窗户,一眨眼睛,又是一声叹息。
就算辛慈给了她机会,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一本《西厢记》,辛慈翻了一遍又一遍
待月西厢下,
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
疑是玉人来。
她不会是崔莺莺,周笙也不会是张生,造化这种事,她比谁都清楚一些。
正要睡的时候,门外又是一阵吵杂,下人跑动的脚步声像是逃难,尖叫声刺耳。
下人轻扣辛慈房门,焦虑道:“郡主,君候找您。”
辛慈:“怎么回事?”
下人道:“梨园里的人都……病倒了,十有八九活不过明天,君候请了所有名医都说无能为力。”
辛慈道:“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那影子在远处停留了一秒,又消失了。
一间大屋子,七七八八躺了梨园所有的人,一个个紧闭双眼,张嘴就是喊扰民。
辛慈看父亲一个劲叹气,安慰道:“爹爹别担心,等冲虚道长来了也就没事了。”
辛珩听了,都不想呼吸了:“那道长什么时候不闭关,偏这个时候闭关,等他出来怕是给这些人做法事的。”
周笙道:“君候听在下一言,这些人不像是染怪病,而是……”
辛慈知道自己的父亲不喜听怪力乱神,打断了周笙的话:“爹爹去歇息吧,这些事一时半会也不会解决,颂水观还有其他法力高深的道长,阿慈再去请就是。”
辛珩揉揉太阳穴,一烦心头就像会炸裂一样:“好,阿慈你不要忙得太晚。”
呻吟声时断时续,辛慈可怜这些人的遭遇,但不值得同情。
想起了什么,辛慈转身去了千柳的住处。
周笙跟在辛慈后头:“郡主不要乱走,那妖物……”
周笙想起了云兮,飞奔向云兮的住处。
辛慈不担心云兮,她要先解决的事千柳的事情。
轻扣门,先听到的是千柳剧烈的咳嗽声。
千柳道:“这么晚了,郡主有何事?”
他脸上有病态的生机,辛慈道:“无事,就是来取一幅画,我落在你这里了,忘了拿。”
千柳笑道:“郡主等一下,在下去取。”
辛慈进了门,只感觉千柳压抑得如闷热的六月天。
千柳将辛慈的画交到她手上,笑道:“郡主画得真好,眉笔下的朗山让在下以为朗山不在别处,就在郡主的画中。”
辛慈道:“你这么夸奖我我没有点表示也太不好意思了,你要是想要这幅画,可得跟我交换意见东西。”
千柳被看穿了辛慈,脸红道:“郡主请讲。”
辛慈笑道:“上次的《西厢记》你没有演完,你这次一定要完整给我表演一次。”
千柳诧异道:“郡主不怕在下?在下是梨园的不祥之人。”
辛慈道:“生死有命的事,干嘛要想这么多让自己不开心?”
千柳眉眼这才舒展开,笑道:“郡主见笑了。”
白幕一字摊开,千柳在幕后点了几盏烛火,让影人更添风采。
演的是崔莺莺送别张拱的一幕,听得千柳带着幽怨的语调,咿咿唱道:
碧云天,黄叶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辛慈恍惚间又见千年前的一幕,道不完的别,说不完的情。
千柳手中那个影人,捂着眼睛,像有眼泪流出一样。另一只手操纵的红娘,不住安慰崔莺莺,语气甚是心疼。
辛慈道:“崔莺莺的下一句唱词我来说,你只管舞动那个影人就好。”
千柳笑道:“郡主这么熟悉,何不上来演呢?”
辛慈道:“我怕弄坏了你的影人,既然你不介意,我就不客气了。”
手提影人,辛慈见这彩绘的影人眼角的朱泪若鲜红的血,应该是演了太久的戏,活在了戏中。
活在戏中的又何止它她一人,辛慈清了嗓子,怀着千年前就有的情绪,幽幽唱道:
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的气;
有甚么心情花儿、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
准备着被儿、枕儿,则索昏昏沉沉的睡;
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帮重重叠叠的泪。
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与我凄凄惶惶的寄。
唱到动情处,一滴眼泪润了眼角。
周笙踏月而来,神色坚定,宛如千年前许下诺言那般坚决。
他说的,只要辛慈唱这首曲子,无论路多远,他都会来看她。
他没有骗自己。
周笙拍手道:“好戏好曲!”话锋一转:“郡主,云兮的病又重了,大夫因为天色晚了不肯前来看诊,请郡主亲自下命令。”
辛慈将眼睛用力一眨,眼泪便散了,拔下头上的玉簪:“大夫见这玉簪便清楚了,我处理完了事我就去看她。”
周笙想着等辛慈处理完了事云兮可能睡着了,可他不敢明说:“也请郡主早点休息。”
辛慈放下了手中的影人,原来她才是记忆之外的人,当初的云淡风轻是因为不上心,就是因为不上心,所以才记得这么清楚。
宁愿记得不要这么清楚,此刻就不会这么难过了。
千柳看辛慈发了好久的呆,忍不住提醒道:“郡主,累了吗?”
辛慈道:“不会……”
结果倒下去的千柳。
烛火都熄灭了。
辛慈的悲怜留在了画里,画笔点散了自己设下的咒语,念道:“你可以现身了。”
怜晴跪拜道:“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仙子救救千柳。”
辛慈把画中残缺的部分补好,轻声道:“你问我怎么做,我却要问你怎么做。”
怜晴道:“我不知道……”
辛慈眼都没抬:“你只顾千柳的命,他人何辜。”
怜晴道:“我是因为……千柳的病要借些他人灵气续命,我没想过害人,也没有害过人。”
辛慈道:“千柳这一生,是注定要经历这些的,你乱凑因果,反而害了他。”
怜晴道:“如果真是如此,那不信因果也罢。我只问仙子,愿不愿救他?”
辛慈道:“我就是因为想救才不能救。”
因果之事,辛慈要是再插手,又要滋生千年因果,致使他人堕入无尽的轮回中,这是害人还是救人?
怜晴身后有了红色的光芒:“那我用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身影往云兮屋里飞去了。
辛慈跟在她后头,到底是肉体凡胎,跑得再快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