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莎行》暮雨清若

6、第六章 死亡

　　第六章死亡
　　莫恒芜不知道，自己的一个懒惰，到底错过了多少事情。
　　此时此刻，他正在家里，闭着的双眸倏忽睁开，原先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立刻不见。他捂着心口，挺拔的眉峰皱起，仿若隆起的山峦，一张俊美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近日他的心绞痛发得更甚，但是他又不想让许廷担心，所以只得遣了他去买酒。不过说来，自己也确实是馋这口了。
　　可是心脏剧烈的疼痛让他难以忍受，他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要咬碎了，他的手指暗自发力，狠狠地捏住了自己胸膛上的皮肤，皮肤表面的疼痛混杂着那仿佛深入魂魄的痛苦，让他的神经渐渐麻木，神智也渐渐模糊，他只觉得眼前的红花绿柳都变得朦胧，各种各样的回忆冲破了牢笼涌现在眼前。
　　自己不会英年早逝吧？
　　可是他还未及而立。他还没有走遍天下路，喝遍天下酒，听遍天下曲呢！
　　他莫恒芜此生，也算是荒废无度了。小时候原是练武出身，中途却被母亲逼迫着弃武从文，缘由是当时的皇帝偏爱文官，为了儿子的功名利禄，他的母亲断了他的剑，递给他一支毛笔。
　　他那时候就用毛笔戳纸面，把宣纸都弄破了，想象着自己就是这样成为了英雄，用刀刃斩向四方来敌，可惜自己还是未能如愿，如今倒是以长安第一绝学、隐居奇士这样的称号被人津津乐道。
　　可是他不喜欢诗，不喜欢文。
　　愿弃手中笔，护得天下人。
　　命就是如此罢。听天命，行人事，读了好几年老孟老庄，老子孙子的，这点事情他不是不清楚。
　　可是他还是不甘愿。
　　这是恒芜生平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他只觉得魂魄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有什么在他的心中炸开，又有什么在发挥着某种作用。有什么力量阻挡着他，哪怕是站起来，哪怕是说话。
　　但是对于死亡，恒芜却全无一点恐惧，他的眼前是风萧萧雪茫茫，蓦然回首，自己走过的人生好像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人就应该死去了，命数已尽，生死由天。都说书生百无一用，但是书生却偏偏于死于生太过通透，这使得他们出家的出家，入世的入世，真正的大雅之人，绝不会因生死命数而失了风骨。
　　还好恒芜就是那样的人，但是，他总觉得自己不怕死亡，是因为自己经历过死亡。至于是什么时候，怎么发生却全然忘记了。那些记忆好像是发生过，也好像没有，但是却掩埋在魂魄深处，脆生生的和石头似的，只是让人觉得堵塞，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是他自小就有的心病。
　　总是因为某种契机，那种生硬感觉就会一念间而起。
　　他一直没有找到那个源头。

　　但是，这几个月，他大致猜到了。

　　萧涟。

　　心脏倒是好了许多。许廷怎么还不来？喝一口桂花酒我就会好些吧。
　　恒芜紧紧地盯着大门，等待着他的两坛酒。

　　许廷沿着长安繁华的街道，哼着小曲儿，只觉得脱离了师傅的支使以后身体轻盈，心情舒畅，，他一道慢慢地走着，一道故意绕远想趁着这时候溜达一会儿。
　　走着走着，便看到了风月楼奢华的镂金雕花大门，打扮花哨的青楼女子在门外摇扇微笑，娇声邀客，但是自从看到许廷以后，她们那尽态极妍的模样就消失了，而是张望着许廷四周，颇为遗憾地叹气。
　　“莫公子没来啊，许公子你帮我们带个好啊，叫他时常过来，姐妹们挂念得很！”
　　“好说好说，拿两坛桂花酒来。”许廷摆摆手，一挥衣摆就潇洒地坐下了。
　　只是姑娘们都忙着去给恒芜拿酒去了，竟没人理他。
　　许廷也只得叹口气，无所事事地等着桂花酒。

　　“啊啊啊啊----”二层尖锐的叫声划破了平静的空气，女子的哭泣声极为嘹亮，伴着抽噎和喘息一同响起。
　　姑娘们面色如常，四位美人抱着两坛酒，费力地放在桌子上。玲儿从后厨跑过来，一张秀美的脸有点绯红，“这是我亲手做的梅花烙，烦请公子带给莫哥哥。”
　　许廷快被那句“莫哥哥”恶心到了，然后一低头瞥见那糕点上糊了的黑疙瘩，微笑答道，“姑娘放心。”
　　玲儿笑了笑，声音脆如银铃，“下次还是让莫公子亲自来一趟，给他听听我的新曲儿。”
　　好吧，这意思就是，下次你别来了，莫公子来了就行。

　　许廷刚刚想要抱起坛子，忽然有人冲过来拉住他的衣服，“公子你救救我！公子啊！那人，那人...”
　　“姑娘你有什么事？我一定尽力而为。”
　　“那，那萧涟想要玷污我，呜...”女子哭的妆容都花了。

　　什么？许廷第一反应是，萧涟怎么会在此？
　　第二反应是，这姑娘不会是疯子吧？
　　总之他的确是没有把这件事当真，只是以为有人以剑圣的大名行了此等禽兽之事。
　　“我随你同去。”
　　“可是，公子，你打得过吗？”
　　“怎么打不过！”许廷不满道，切，一定是谁冒充的萧涟，这种人不都是武功奇差，打一打就满地找牙逃走的吗？小说都是如此啊！
　　于是许廷跟着姑娘就走出去了，到了那个姑娘所说的小巷，只看见一个人白衣黑发，戴着一层面纱，躺在地上。

　　许廷轻轻地走过去，揭开了那人挂在脸上的面纱，只看见那个人的白衣染尽鲜血，眼睛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毫无血色，和死尸别无两样。但是男子的面容极为俊美，好像胜过了这淡淡夜色，细腻如玉的皮肤光洁得和女子一般，就是不断涌出的血太过让人心惊胆战。
　　传说，若想要辨认剑圣萧涟，方法有二。一是去看他的后背，传说当年他挑战凤凰谷谷主，也就是上一任剑圣侠侣姬凤和姬凰，曾与他们定下赌约，若是挑战成功，就在背后刻上凤凰的纹身，以示他的胜果。那两个老头倒是固执，觉得打败他们就可以立于天下巅峰，只想在别人身上永远留下他们的名字。不过姬凤姬凰的偏激是出了名的，而萧涟的重义守信也在那时得以展现。
　　第二就是他的武器，江湖武器榜榜首，银雪剑。其实那剑原本叫“饮血剑”，如果把鲜血滴在剑身上，就会立刻消失不见，就好像是那剑饮了鲜血一般，故得此名。这武器的原理何在，是谁所造，都不被世人所知，但是萧涟初出江湖，带的就是这一把剑，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这把剑的奇特，因此这剑也有武器之尊的称号。
　　后来萧涟对天下公布，说自以为“饮血”煞气过重，故改为“银雪”，就这文绉绉的书生气让更多女子为之倾倒了。

　　于是，许廷拔出了男子的佩剑，划破自己的手指，将血滴在上面。

　　一滴，两滴，三滴。
　　白若霜雪的剑身即刻被染得鲜红，但是下一秒，那鲜血便消失不见。
　　许廷睁大了眼睛，他这才发现，自己握着剑的手指已经感到了刺骨的冰凉。

　　银雪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