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唁》一个小萝卜

8、海韵篇（七） 次日

　　次日，林家伙同本应远在边城的景王爷叛乱的事传遍了长安城，一夕之间，林家从名门旺族变成了阶下囚，上下一百二十号人皆被捕入狱。
　　而皇上仁慈，念在林家是两代功臣，只判了相关主犯的死罪，余下的老少妇孺发配边疆。又念及和林皇贵妃的夫妻情分，知她未曾参与，免了她的罪，也未曾革去她的分位。
　　因此次叛乱牵连甚多，朝堂上的风波大半个月才平息下来。而这大半个月里，皇上未曾去过郦宫，却常常宿在林皇贵妃的宫中。凡是有点头脑的人都隐约猜测到之前皇上宠幸宸贵妃只怕是为了借此激怒林家，这才使得林家急不可耐，露出了狐狸尾巴。而如今林家的事已经解决，断没有再继续宠幸她的理由，倒由此也可看出原来皇上真正宠爱的还是林皇贵妃。
　　肖陌躺在贵妃榻上，着了件湖蓝色的冬装，手里拿着本之前苏瑾钰给她寻来的孤本，正看得入神，轻水进来拉起帘子，“娘娘，您这样一直待在殿内也不是个法子，殿后院的梅花开了不少，可要去瞧瞧？”
　　肖陌放下书，看看外边的天儿，已是入冬的季节，外边正下着初雪，白茫茫的一片掩盖住了或近或远的宫殿，“竟是下雪了么...”
　　往日熙熙攘攘的宫殿如今一片静谧，前几天肖陌遣了不少宫人，只留下了几个习惯的人伺候。“吱呀”的开门声响起，一阵风灌进来冷得肖陌忍不住缩了下脖子，不由得想起那次在长安街上，而后摇摇头苦笑。
　　肖陌提着篮子摘着枝头早开的三三两两的梅花，她想着可以做几罐梅花酿，来年开春的时候或许可以送去给苏瑾钰，她记得他是爱吃酒的，想到这里自己却是一愣，哥哥，也是爱吃酒的，可如今这情况，自己，自己要如何救得了哥哥，林皇贵妃已是东山再起的苗头。难道，就只有那个法子了吗。
　　这会儿梅花还没摘几朵，一个小宫女走过来，“娘娘，皇贵妃殿里来了人说是请您现在去喝茶”。
　　“现在？就说我病了，推了吧。”
　　“回娘娘，那传话的人还说皇贵妃带给您一句话。”
　　“什么话？”
　　“非...文，不可传闻。”
　　“什么！”手里的花篮落地，惊得一地的白雪映衬着似血红梅。

　　赶去时，林皇贵妃正坐在殿中的正位上怡然的品着茶。肖陌弯了身子正打算行礼，林皇贵妃笑着，“宸贵妃这礼我可担不起。”
　　肖陌执然的行了个礼坐到一旁去，双手捧着宫人递来的茶杯，指尖止不住的颤抖。等了半晌，两人都没言语，“你如何才肯放了他？”肖陌终是问了句。
　　林皇贵妃冷笑，“你可是好生厉害，竟能跑到宫中来。”
　　肖陌不言，脸色却已是卡白，她当真是什么都知道了。
　　林皇贵妃见她这幅样子，更是显得高傲起来，“呵，你以为到了宫中就能搬倒我？还岂敢妄想救你哥哥，在本宫眼中，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到了后面两句已然变成了厉声尖叫。
　　肖陌将茶杯放在桌上，又是问了一句，“你如何才肯放了我哥哥？”
　　“呵，放了他？除非...你死，你死了，你哥哥就能活”，艳红的嘴唇吐出冰冷的字语。
　　肖陌沉默着，此前她毫无顾忌，可此番，她心中已有顾忌，她竟是舍不得苏瑾钰。
　　“我如何信你...”
　　“你以为，你还有和我谈判的资格么？到底你不过是皇上的一颗棋子罢了，你有什么？”林皇贵妃轻蔑的看着座下的肖陌。
　　“好”，一个好字似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紧抓着袖口的指尖瞬间松开。
　　“赐鸩酒。”
　　上好骨瓷盛着致命的毒酒，肖陌接过，仰头一口喝下，面上没什么太大的情绪。
　　模糊间肖陌觉着自己见到一抹明黄，她想着，也不知他来作甚呢，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也不知他最近如何，可有好好用膳，好好休息。
　　嗯，原来自己当是很想他的。
　　苏瑾钰抱着她时，只见她眼角清泪没入发鬓，眉头紧锁，一脸委屈的样子。
　　苏瑾钰吻了吻她的额头，紧紧的抱着她，而后平静的吩咐身边伺候的大太监去请太医，这太监是从小跟着苏瑾钰的，见此情形知他越是平静，事情怕越是严重。递给林皇贵妃一个同情的眼神，连忙跑出去请太医了，但也心知这宸贵妃只怕是凶多吉少。
　　苏瑾钰将肖陌放在内殿的榻上，伸手替她理了理发鬓，眼中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她只是睡着了，而不是喝了致命的毒酒。
　　整个过程，苏瑾钰未曾看过林皇贵妃一眼。

　　肖陌醒来是五日后的事了，“醒了？”刚有意识的肖陌转头看见苏瑾钰瞬间泪目，不知是惊喜还是委屈。
　　苏瑾钰伸手摸摸肖陌的头，“好了，别哭了，这下知道害怕了？可想喝水？”
　　肖陌别过头不答话，苏瑾钰沉默了一会儿，将肖陌的手放在自己的双手中，低声道，“对不起...”
　　“我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肖陌抬眼看着苏瑾钰，抑制不住的哽咽。
　　“对不起，再也不会这样了”，苏瑾钰看着眼前的人儿，满是心疼与内疚，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人儿，性子其实倔强得很。
　　肖陌仍然咬着唇，只是哽咽变成了泪流满面。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她是很有些后悔的，因为她忘了和他道别。
　　苏瑾钰如往日一般开始整日的出现在郦宫，冷清了许久的宫殿又热闹起来。
　　肖陌又在床上躺了好些日子，没有苏瑾钰的准许，谁也不敢让她到处走动，说是余毒未清。
　　她未曾听过鸩毒竟也能解开，只得猜测大概是宫里的太医医术高明吧。只经此一遭，身体确是越来越差了，多动两下都喘得厉害。
　　她没问林皇贵妃的处置如何，不论是生是死都是苏瑾钰的选择罢了，她委实不愿在他面前提起这些，心里膈应得很。
　　躺了十多天，肖陌终于得了机会出去走走，已到隆冬，御花园内只剩下开得浓艳的各色梅花，肖陌捧着暖炉坐在亭子里想着要如何和苏瑾钰说自己和哥哥的事情，她怕...哥哥的时间不多了。
　　正想得入神，亭子里闯入一人。却见这人蓬头垢面，寒冬的季节只着了一件脏乱的薄衫，鞋子已不知去啊何处，这人...是林皇贵妃？若不是她凶狠的眼神，肖陌真不能将眼前的人和当日骄傲到目空一切的林皇贵妃联系到一块儿。肖陌不知她出现在这儿有何意，只当她也是出来透气的，也就撇过头起身打算离开，经过林皇贵妃身旁时，却听得一声轻笑，然后林皇贵妃猛的靠近她，在她耳旁低语，“你以为我是如何偏偏在那时候知晓你的事的？你哥哥...现在哪儿呢？应该是暴尸荒野无疑吧。”
　　肖陌惊惧的转头看着她，张了嘴正要说些什么，外面来了两个嬷嬷拉着林皇贵妃就走，连礼都没行。肖陌看着林皇贵妃被越拉越远，林皇贵妃则一脸诡笑的盯着她，眼里是掩不住的疯狂和幸灾乐祸。
　　肖陌在亭子里坐了好些时候，轻水唤了她好几次，她也只是摆摆手说自己想多坐会儿，她不知道林皇贵妃所说是否属实，更不知道…若她所说的是实话，若说的实话，自己回去后又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苏瑾钰。
　　“起灯了，这么冷的天儿还不回去呢？”苏瑾钰从身后抱住肖陌，将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轻声说着。
　　肖陌沉默的起身，转头紧紧的抱着苏瑾钰。
　　苏瑾钰有些惊喜她突如其来的主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肖陌不答话，仍是紧紧的抱着他，苏瑾钰无法，只得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背。
　　又是站了好一阵子，肖陌闷声道，“回去吧，我饿了。”
　　沿途的宫人再次感叹皇上对宸贵妃的宠爱，这可不，有那个宫的主子能让皇上抱着在寒冬腊月里走那么长的一段路回宫里。
　　肖陌回到郦宫和苏瑾钰平静的用了晚膳，还陪着他批了会儿奏折，只字未提碰到林皇贵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