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唁》一个小萝卜

9、海韵篇（八） 因着

　　长安的冬季总是要寒冷些的，白日明晃晃的太阳怎么也照不透宫殿的皑皑白雪，苏瑾钰看着肖陌做坐在一旁蜷缩着等他，怎么也不忍心她继续冷着，赶紧扔下奏章抱着她进了被窝。肖陌闭着眼，身侧的苏瑾钰抱着她传来安心的呼吸声，她知他往前睡眠很浅，肖陌侧头将自己埋在他的怀里，思及白日林皇贵妃的话，却是一夜无眠。
　　次日赶在苏瑾钰上早朝前起了身，然后伺候他更衣，用早膳。苏瑾钰不大清楚她这连着的突然是为何，只心疼她起来这么早，一直催促她快些去歇着，肖陌笑着扶着他的冠冕道，“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苏瑾钰皱皱眉，脸色微变，“说什么呢，早上天冷，快些进去吧。”
　　“嗯。”之后直到用晚膳的时候都没能见到苏瑾钰，肖陌却是不住的松了口气。
　　到了明月初登枝头的时辰，苏瑾钰遣了人来寻她去御花园，肖陌从话本子上移开了眼神，看着窗外正簌簌落下的白雪，眼神寞落，捏着书角的指尖收紧，躲不过的，终究会来。
　　下了榻，披了件厚实的锦裘，头发随意的挽了个发髻，戴着上次苏瑾钰在长安的街上挑的那支白玉兰簪子就去了。
　　到了园子口，宫人就退下了留她自己进去，沿着园子的小径，一路上挂着做工精巧的花灯，灯面上绘着一女子，或坐或站，或浅笑或深思，那女子却是她的容貌。这，是苏瑾钰的笔画。花灯下是不合时宜的繁花锦簇，香气缭绕，园子四下静谧无人。肖陌撑着油纸伞，走得近了，见苏瑾钰在亭下笑意融融的朝着她张开手，他的发间同样簪着那只发簪，“生辰快乐”，肖陌向前再走了两步，苏瑾钰从亭子里出来，抱住肖陌轻语，身后的湖里飘散着的是盏盏河灯，似繁星。
　　肖陌抬头细细的看着苏瑾钰好一会儿，苏瑾钰奇怪，正要问她，肖陌却突的浅笑，道“你怎知今日是我生辰？”
　　不等苏瑾钰回答，又言，“我从未告诉过你我生辰是什么时候，苏瑾钰，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
　　苏瑾钰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怎么了？你前阵子提过的，可是忘了？”
　　“没有，我从未说过，苏瑾钰，你为什么还不承认呢？你什么都知道了不是吗？”
　　肖陌从他怀中挣开，又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盯着苏瑾钰，“我哥哥呢？苏瑾钰，我哥哥呢？你把我哥哥藏哪儿去了？”苏瑾钰沉默着，肖陌双手抓住苏瑾钰的衣襟不住的质问着这两句，眼里已是点点泪光。这些日子她找人去查过了，仔细的查过了，找不到，她找不到哥哥的消息。
　　“你可信我？”苏瑾钰看着肖陌。
　　“信你？那你告诉我，我哥哥......去哪儿了？”
　　苏瑾钰依然沉默着，不再答话，肖陌松了手，眼里满是绝望，她缓缓抬手拽下发间的白玉兰发簪，夜风起，满头的青丝糊住了她眼眶未落的泪，“你要我如何信你？苏瑾钰，你要我拿什么信你？”顿了顿，“我们.....到此为止吧，还请皇上放臣妾一条生路”。将玉簪递出，苏瑾钰的手指动了动，未接。
　　“叮咚”的一声，玉簪滑落，成了两截，簪尾的白玉兰断了，一半没入了阴影中，“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晓晓......”苏瑾钰看着肖陌离去的背影，终究叫出了一句。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叫出她的名字。
　　肖陌似有感触，转过头看着苏瑾钰，天空中朵朵盛开的烟花照亮了她的容颜，却见她已然泪流满面，眼里是说不清的情绪，夜风拂过，狐裘的绒毛和着发丝模糊了她的神色。再转过头，只留下决绝的背影。
　　渐渐飘起的小雪冲淡了园子里的暖意。灯，花，都落上了一层寒意。
　　这本是一个好日子，是她的生辰，他本花了好些精力给她准备了盛大的惊喜。他已寻了人，要将她寄名在名门望族之下，他要她做他的皇后。
　　但，最后，却都消散在那夜的寒风里了。

　　肖陌回了郦宫后就命人直接闭了殿门，将自己关在房里，任凭轻水怎么唤也不出来。
　　而苏瑾钰自那夜之后竟也未曾出现在郦宫过。
　　肖陌躺在榻上，一双眼已是哭得红肿没了神采，她尚且抱有一丝希望，以为苏瑾钰会和她解释些什么，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到了如今，她反倒觉得当日在林皇贵妃那里没了大概会更好。
　　“你何必这般糟蹋自己”？苏瑾钰端着吃食站在榻前。
　　肖陌别过头，眼泪却又是止不住的下落。
　　“你当真这般狠心？”
　　“不若我该如何？苏瑾钰，我能如何？你让我如何同你继续待在这宫里，对你阿谀奉承，苏瑾钰，你可是杀了我哥哥的人。”肖陌双手捂着面，泪水从指间溢出。
　　却是见苏瑾钰突然眉头紧锁，脸色变得苍白，他转过身背对着肖陌，“你就当真这般爱他？你对我...可有半点情谊？”
　　“是，他比你好千倍万倍，可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人，苏瑾钰，这样好的人，你竟然杀了他，你凭什么杀了他。”
　　“我恨你，苏瑾钰，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苏瑾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是伸手拂了桌上的茶盏，“即是如此，明天......你就出宫吧。”苏瑾钰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肖陌一眼，说完，就快步离去了。
　　肖陌睁开眼看着紧闭的房门，泪水无声的滚落在脸颊旁。
　　轻水端了膳食进来，这才刚吃了几口就全都吐了出来，再吃，越吃越吐，到了后面只剩干呕。轻水吓了正要去请太医，肖陌拦住她，“无碍，你下去吧。”轻水看着她欲言又止，只得让人进来清理了就退下了。
　　肖陌坐在榻上靠着窗栏，一头青丝糊了脸，看不清表情，只微微颤抖的一双手透露了情绪。
　　冬夜的星辰似是显得更为暗淡，天色未亮，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很是寡淡。肖陌着了件单衣，不知从哪儿寻了把小锄头去了殿后的小花园，只见她左走几步，右跨两步停在了一颗梅花树下就开始凿土，忙活了好一阵子搬出了两个酒坛子，拿了一坛回了殿内。此前哥哥喜酒，她倒是学了一手不错的酿酒技术，可平日也只有起酒的时候会尝尝味儿，这一口下去，虽是桂花酿却也呛得她满脸通红，强忍着又是喝了几口，到底是经不住了，抱着酒坛哭得不能自已。哥哥，晓晓无能，竟不能手刃杀害你的凶手。
　　第二日，承乾宫传来消息，宸贵妃无德，以下犯上，遂革其封号，并命其两日后迁于护国寺旁的行宫修身养德。一身荣宠竟是顷刻间崩塌。
　　肖陌着了红色的宫装平静的领了旨后就又回了房。
　　再出来时，一身清淡的蓝衫，手里提着个包裹，轻水见着，“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
　　“行宫。”
　　“这，这定的是后日啊。”
　　“有什么区别么？我也不是什么娘娘了，你叫我肖姑娘吧。”
　　“娘娘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您...您不要吓轻水，您去和皇上认个错，皇上那么宠您，不会有事的。”说着已是泪眼朦胧的模样。
　　肖陌没答话，只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碧玉镯子递给轻水，“这些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我只剩下这个了，等会儿还劳烦你将我房里榻上的那坛桂花酿埋在殿后，这镯子虽不是什么金贵之物，我们相识一场，留着做个念想吧。”
　　轻水不接，拉着她直摇头不放手，“娘娘...”
　　肖陌抱抱她，说了句“照顾好皇上，再会。”
　　轻水无法，只得拉着她，“娘娘，轻水，轻水和您一块儿去。”
　　肖陌欣慰地点了点头。
　　却趁着轻水进去收拾东西的空档儿，自己走了。轻水是个心细的人，有她留在苏瑾钰身边，自己也算安心。她没办法替哥哥报仇，只自己又如何能够坦然和苏瑾钰相处，此生，他们怕是无缘再见了。
　　没过几日，宫里传出消息，苏瑾钰开始独宠一人，那人，却是和她没一点相似之处，是个艳丽的女子。这些消息都是行宫的下人当她面说的，没了荣宠，她又算得了什么。
　　肖陌念着佛经，眉头不住的蹙着。帝王，本就该多情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