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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桃之夭夭,灼灼其华【1】 唐夏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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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夏的婚礼安排在11月的第二个周末,我成为唯一的伴娘。
老家的老人们常说,未嫁的姑娘当伴娘不能超过三次,超过三次之后自己可就嫁不出去了。
20岁的春天我给表姐当过一次伴娘,24岁的夏天给堂哥无亲无故的新娘做过一次伴娘,这最后一次当伴娘的机会,无论如何我都要留给我最爱的唐夏,我要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和她一同分享新婚的喜悦,送上我最真挚的祝福。
准新郎老余拼了老命地赚奶粉钱,临近婚礼仍在全国各地飞得不亦乐乎,婚礼筹备的重任就全部落在了唐夏一个人的肩上。唐夏家中没有能帮上忙的熟络的亲戚,妈妈在她20岁的时候得病去世,爸爸近两年才再娶组成了新的家庭,唐夏不方便再像以前那样拉着爸爸问东问西,只能强行将我带到他们的大别墅里陪她策划各种婚礼细节。与其说是陪着她策划不如说是看着她策划。那些婚纱上的钻石产地、头纱上的绣花工艺、现场鲜花的各种花语和色彩搭配我也确实是不在行,只能呆在旁边听她唠唠叨叨。
不过话说回来,我轻易不会去她家的大House,除非来回通勤有保障,富人区实在不懂得基层人民的水深火热,附近方圆几公里没有地铁站也就算了,连出租车都不见一辆,早晚高峰期间呆在路边四十分钟都未必能叫得到车。去她家住这件事情,我早该在她强行闯入我家帮我收拾衣物又强行把我拖走入住她家的时候就应该理智清醒地当场拒绝。无奈,看她梨花带雨地哭诉自己无依无靠的时候,我还是心下一软答应了。
结果第二天我提前一小时起床,顶着一对熊猫眼站在路口叫车的时候,我就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软弱无能以至于向恶势力低头。指望着“罪魁祸首”唐夏能从被窝里爬起来送我上班哪怕是最近的地铁站也真是天方夜谭。
第二天早上,气温上演了一出“一秒变冬天”的戏码,早晨6点钟嗖嗖凉意直冒,我穿着单薄的职业套装站在马路口瑟瑟发抖直跺脚的样子一定非常心酸。这么多年刻意营造的精致优雅形象就这么消失殆尽,让人特别想哭,尤其是,在这么个尴尬的时刻,还碰到认识的人——关系并不友好的认识的人。
一辆黑色的Macan停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下意识的往道路内侧让了让,显然这不是唐夏良心发现开出来送我的,也更加不可能是叫车平台派来接我的司机师傅。所以在副驾驶的车窗打开,我听到有人叫我名字的时还吓了一跳,继而便遇到救世主般的快速上前两步一探究竟。
结果,我看到“冰冰先生”的脸——
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我可以载你一程。”我就知道那天在会场上他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才知道我要去公司,而他跟我顺路。
我犹豫了5秒钟的时间,鉴于这会儿天气太冷,车又难叫,我心下一横,暂时丢下自尊和不开心,拉开副驾驶的门,二话不说就踏进车内,随即向驾驶位甜甜一笑:“麻烦华总。”
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会沦落到为了打车、为了保暖就放下自尊和骄傲的地步,我相信我妈生我、养我的时候也没有想到我有这么一天。
“你家不是住在品悦小区?”
大脑思考了2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他当初要派人给我送营养餐所以要了我的地址,我当时还将手写地址的纸条没好气地塞给他,现在想起来也只剩尴尬。我还是不要提这茬为妙。
“哦,我的朋友在这里住,她即将举办婚礼,要我过来跟她一起策划婚礼细节。”
“住多长时间?”
“大概两周。”我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华总您也住这儿?”
“不在这里,但是顺路。”他语气平淡,“如果需要我可以带你一程。”
“这……不好吧,怎么好意思总是给您添麻烦?”这句话可是肺腑之言,哪有公司小职员成天蹭老板车的道理,何况是女下属和男上司,就算我脸皮再厚也怕在这件事情上给自己找麻烦。
“你是觉得不方便?”恰巧遇到红灯,他将车停稳后扭头看我,眼神真挚,直指人心。
被他这么单刀直入地一问,我倒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如果回答是,显得我这女下属思想龌龊;如果回答不是,那么还拒绝领导的好意就是女下属不近人情,不知好歹了。我刚想回答,却被自己突然涌上喉头的口水呛到,咳了半天,实在丢人。
“那里确实很难见到公共交通工具。如果你的朋友肯送你,或者你自己驾车倒也可以。”红灯刚过,华郁重新看向前方,“如果你怕不方便倒是没有必要,反正我也顺路。可以在公司附近的路口把你放下,你再步行前往公司就可以了。如果我不出差的话,下班倒也可以顺路再载你回去。”
他的语气这样的平淡和坦然,我如果再拒绝倒真显得太矫情了:“那我就真的不客气地当个蹭车族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嗯。”他从鼻腔中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鼻音。
我不禁又回想起在医院时那些我抛给他的白眼、怼过他的词句以及那些指桑骂槐的讽刺,吃了人家的饭,还要嫌人家送来的饭盒不好看。难得他不计前嫌地肯在瑟瑟寒风中搭我一程,真是肚子里能撑船的宰相,活该英俊潇洒、年轻有为。
我在离公司最近的红绿灯十字路口下车,过一条人行横道就可以到公司楼下,这比我自己搭地铁过来可省了很多路程。我道谢之后准备下车。
“我今天晚上大约7点半从公司离开,如果你也那个时候下班,可以在这里等我。”
我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好的,好的,好的。”赶不上这辆顺风车,我还能回到那个“富人区”吗?唐夏不要唠叨死我?
“有特殊情况可以给我电话。”他顿了顿,干咳了两声,“你有我的电话吧?”
恍然想起,我并没有存过他的电话,一直是肖涵从中斡旋,我其实并没有很直接的和他有过关于撞车事件的直面沟通。我吞吞吐吐:“应该有的。”潜台词是,肖涵应该有的吧?
“那好,再见。”
“华总,再见。”
下车后,我像条快乐的鱼儿瞬间潜入广袤的海底,重获新生。车里的每个瞬间都让人太难受了,大气不敢出一口,还要时时陪着小心,生怕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职业生涯就此终结。
想到电话的事儿,我赶紧给肖涵发微信:“你存了‘冰冰先生’的电话号码吗?”
“没有。”“怎么了?”
“他当初结医药费、安排送饭的时候没有给电话吗?”
“没有。只留了一张印有公司地址的名片,说是日后如果需要持续身体、心理康复可以带着那张名片去公司找他。其余的信息都没有留。”“你有什么事情要找他吗?”
“没有,就问问。”
我叹口气,早知如此就该厚着脸皮多问一句。反正我这个脸皮已经是宇宙超级无敌厚了,也不介意磨得再厚一些。
没了联系方式,为了不让领导觉得我麻烦、不可靠,我就只能按照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准时出现在那里。
事实证明变化总是比计划快,做好Plan B非常有必要。
晚上7点10分,我正打算关电脑准备下班时,被部门经理王海礼叫住:“与洛,北京公司的专项审计项目你也过来听一下,过几天你和小马以及几个信息、人事的同事一起去做专项审计。”
我不解,北京公司的负责人可是陪着丁总打天下的,这些年坐拥一方天地,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了。
“北京公司?”
“对,是北京公司。实名举报信直接发到了丁总的邮箱,抄报审计部、信息部和人力资源部,有理有据,丁总大为恼火,让我们准备好审计方案后立即介入调查,全程保密。”
“好。”我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拿起笔记本跟着进入了会议室。
这会一开就开了一个小时,各部门分别提出了审计要点并给出初步的审计规划方案,大家讨论之后各自领了任务。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原本有些焦躁的心慢慢平复了下去,过去的时间越久越反而是不着急了,因为“冰冰先生”必然已经离开了,我只是有些沮丧,我该怎么去到那车马不通的半山别墅,这会儿出发估计要1个小时的路程。
如果上学的时候自己能有点先见之明,去考个驾照该多好,这种情况下自己就可以租个车来回通勤,多方便。
开完会王海礼和小马就结伴下班回去了,我留下来整理明确刚会议上的各部门的具体分工,邮件编辑好,点击“发送”后才关了电脑准备下班。
奇怪,今天才这个时候办公区里已经四下无人,物业的小伙子将办公区另一半的灯全关掉,阴森森地,看着恐怖。
我套上外套,缩了缩脖子,赶紧离开。
高跟鞋踏在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带着空旷空间下特有的回响,实在让人背后发凉。加上之前听闻的关于这栋办公大楼的种种传说,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惊悚的景象。
我赶紧走进电梯间按下下楼的电梯。
电梯却停在12楼,迟迟没有上来。
突然——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啊!”我惊叫出声。
“现在回去么?”
我缓缓回头,竟然是“冰冰先生”!
“华……华总。” 一时之间我竟然有些结巴。他不应该7点半就离开公司了么,怎么现在还在这里?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没有我电话?”
“实在抱歉华总,我正想跟您解释。部门临时开了个会,耽搁了这么久,我原本想给您去个电话或者下楼去跟您说一声,可各部门的同事都到齐了,我想您估计没准时看到我也就会自己回去了。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让您久等了吧?”
“没有我电话?”他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眼眸读不出任何情绪,不像是愠怒或者是责怪,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我以为在医院的时候我的朋友存下了,没想到他没有。”
“手机给我。”
他迅速地在我手机上打下一串号码,然后拨通,听到自己的电话响起才挂断:“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你存下,遇到类似的情况要尽早告诉我。”
我毕恭毕敬地双手接过自己的手机,像是端着一盆烫手的山芋。
这可是老板的私人号码,这么轻易地给我了?好像我跟他还并没有相熟到这个地步。我和他应该只是单纯的老板、员工关系,或者再多加一层肇事者和受害者的关系,可即使是把这两层关系叠加,也不该是交换私人号码的关系啊。
他见我有些紧张,微勾了嘴角:“没别的意思,就是方便联系。”
电梯下行期间我的脑子飞快地运转起来,不对啊,约好的时间是7点半,我没有准时,他也没有准时,为什么倒像是一副我做错了事情的样子?如果我真的准时出现在路口,难道要等他等到“天荒地老”?我决定适时地反击一下。
“华总,您不是应该在7点半的时候已经回去了吗?”
他微微一笑:“我如果回去了,谁给你们安排的工作?”
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原来这所谓的准时和不准时都在他的一念之间,原来这所谓的是与非都是他安排的一场戏剧!我这被耍地团团转还要心怀愧疚,连声道歉,这可真的是让人气愤!
回去的路上我并不想再跟他搭话,这人真是堂而皇之地行莫名其妙之举,真是心肠歹毒、行径恶劣,实在不能与之为伍。
然而在他开口问第一句话的时候,我还是非常“狗腿子”地给他详细地介绍了一下部门同事的从业背景、教育经历和家庭成员,详实到超越领导的预期。
我这人生,还是为了五斗米折腰了。
我让他把我放在早上上车的路口,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之后我便头也不回地走开了,走出去约有100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车还是停在路口,鬼知道他在鼓捣什么东西。
我赶紧加快了脚步,唐夏该等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