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扇》沙拉孙

7、道是无晴却有晴【3】 狭路相逢

　　第四季度全员业绩汇报会当天，我终于拆掉石膏，按时回公司报到，出差辛苦大半年攒的那点年休假一股脑全部用完了，美丽的宝岛之行只能宣告作罢。

　　打开电脑，海微的头像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闪烁不停——“恭喜回归健康人群”、“你这日子挑得真不错，真是为了得见‘天颜’回来？”、“听说一会那位联席CEO将在会议上亮相，实在好奇的很。”……一连串的留言，不下10条，我只来得及给她回一个微笑的表情便赶往会议室，这种重要会议，迟到了可是要通报批评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冷，我在员工席挑了一个第二排的位置坐下，一方面这个位置可以让我清晰地看到幕布上面的投影文字和数据；另一方面坐在我正前方第一排的是信息部的“胖大海”，可以完美地遮挡我，当会议无聊的时候我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玩会儿手机；最重要的是，这个位置离领导圆桌不远，我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位高层管理者的脸，包括那位联席CEO的脸。

　　会议开始前5分钟，丁总在几位高层管理者的簇拥下进入会议室，哦不，是丁总和那位联席CEO在高层管理者的簇拥之下进入会议室。

　　如果我的认知系统和理解系统都没有出任何问题的话，那位落座丁总右手边，和丁总有说有笑的应该就是传说中的联席CEO，而这张脸却是我永生难忘的一张脸，那张脸陪伴了我留院观察的每个黄昏，颐指气使、趾高气昂的令人讨厌的一张脸，没错，他就是“冰冰先生”！

　　仍旧是一身剪裁得体、一丝不苟的商务西装，衬衫袖子长出西装袖子寸许，举手投足间不经意露出的衬衫袖扣，低调地彰显它的价值不菲。一眼望过去，剑眉星目、朗若皓月，非常出挑。会议开始前他不时与周围高管说笑，如果不是行政经理海微慌张地将印有他名字的席卡摆在他面前，我甚至已经严重怀疑自己是否认错了人——这还是那个冷漠如面瘫的“冰冰先生”嘛。

　　我赶忙低头，心里默骂“真是风水轮流转，山不转水转”，我要是早知道他有一天以这个身份出现在我面前，我还要什么赔偿，吃什么营养餐，摆什么臭架子，早灰溜溜地对他毕恭毕敬了。

　　可就是此时，正前方的“胖大海”接了个电话便猫着腰急匆匆地溜出了会议室，在门边与海微耳语了几句就宣告退场。

　　我眼睁睁地看着海微朝他点点头，微笑目送他离去。

　　这么重要的会议怎么可以随便告假呢，说好的如果请假必须要经过分管领导的书面审批呢？剧本不是这么的写啊……

　　“胖大海”这一走我算是完全暴露了，不得不再次低了低头，希冀不要太过惹眼，撑过上午这一场，下午换个座位去。

　　但是剧情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墨菲定律”说的什么来着，怕什么来什么，会议开始之后，在我仅有的两次抬头凝视高管坐席的时候都不期而遇地与“冰冰先生”来了个四目相对。我百分之百地确定他已经留意到我了，因为他在视线在我的脸上足足停留了5秒钟的时间，我不得不拿起笔、翻开笔记本开始认真记录业务汇报数据，尽量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好学生的形象。

　　这些业务领导的汇报水准真的不敢恭维，怪不得老板总是让他们外出参加各种演讲培训，他们的汇报完全可以比肩市场上的催眠术，加之昨天实在没有睡好，这时更是十分困顿。

　　我忍不住给唐夏发消息：“冰冰先生来了。”

　　“？”

　　“公司新任联席CEO竟然是他……”

　　“天哪……”

　　“失语了吧？我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也不敢相信。”

　　“我就说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这男的气质出众，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出众。”

　　“他好像留意到我了，估计也挺震惊。”

　　“那你不是很惨？叫你天天在医院里对人家爱答不理的，今天人家可是让你高攀不起。”

　　虽然她说净是大实话，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再搭理她。

　　会议中场休息的时候海微安排好了所有高管和员工茶歇后走到我旁边坐下，捏捏小腿努着嘴不高兴地低声嘀咕：“每次开会都要蹬着高跟站一天，累死了。”

　　我替她捏了捏肩膀：“那谁让你是行政经理海微呢，如果是行政主管海微，这种场合根本轮不到你在高管们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

　　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过来：“在贵司，行政经理等于操着卖白粉的心，赚着卖白菜的钱。”

　　我没有吭声继续往下接话，因为通过眼角的余光发现，那些高管已经陆续返回会场，依旧是有说有笑，其乐融融的样子。

　　我用手挡着半边脸向海微挤眉弄眼。

　　海微会意，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内里指不定怎么波涛汹涌呢，这都是职场政治。难不成你还真相信‘人间有真情，人间有真爱’啊？”

　　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处在那样的高位上，仅有专业能力和经营能力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有政治能力，政治能力指的是什么呢，就是一个人的外交能力、粉饰能力和权衡能力。经海微一番点拨我暗自惊叹，果然是拿多少钱演多少戏啊，屁股决定的不仅是脑袋，还有脸。只可惜我自己空有一颗勤奋上进的心，但却没有演主角的命，估计终我一生也无法企及那样的高度，这就是算命先生早早预言过的——先天不足。

　　会议一直持续到下午5点钟，会议的最后，丁总照例要向全体员工介绍新入职及岗位异动的高层管理人员并其管辖范围。即便是整场困顿的员工此时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屏息凝神静听，因为这实在是关乎谋求在公司长期发展员工的未来职业发展空间及走向。

　　“华总将正式分管运营管理部，财务管理部、资产管理部及审计监察部……”

　　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残酷地发生，审计监察部赫然在列，我和他的联结就此剪不断理还乱，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得饶人处且饶人；今日留一物，他日好相见；冤家路窄，狭路相逢……我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类似释义的词句，心中感慨古人的话果然都是经过时间淬炼的，不听就得吃亏。

　　在医院里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顿时都化为让我无比悔恨的穿肠毒药，灼得人五脏六腑都疼。

　　会议散场后，我垂头丧气地走出会场，在路过信息部办公区的时候，瞥见“胖大海”在大汗淋漓地鼓捣一堆代码，我从背后狠狠瞪他一眼，这厮忒没用，关键时刻掉链子。

　　我和华郁的联结就此开始，我原以为，这只是命运想要教会我一些浅显的做人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