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扇》沙拉孙

5、道是无晴却有晴【1】 联席CEO

　　早就知道公司最近的整体财务表现不佳，利润数据已经连续几个月阴跌不止。前年战略转型布局明显偏离市场发展大趋势，并非本公司产业运营强项的轻资产概念一经推出一度让公司丧失大部分优质资产，但同时布局的轻资产产业却久久不见起色。

　　公司创始人丁总不得不结束半退休生活，重新回到前线，抓运营，抓融资。无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即便如此，公司内部不断有小道消息传出，资金链频频吃紧。

　　丁总只得亲自约见各类外部投资者，大小应酬不断，试图拯救公司即将断裂的资金链，坊间传言，如果不能在半年内成功融到足够资金，公司将会面临着极大的并购危机。

　　公司这种紧张的状态一经演绎，被放大到10倍不止，似乎已经到了“覆巢之下无完卵”的境况下。

　　员工们惶惶不可终日，暗地里纷纷更新了简历投递到招聘网站，或者联系上相熟的猎头，希冀给自己找一条好的退路。猎头公司更是闻风而动，开启人才抢夺战。

　　想想也是悲哀，在公司鼎盛时期，多少高精尖人才趋之若鹜，到如今日暮西山却纷纷四散逃离，只讲自保。以人管人，尚有一份情谊在；以制度管人，却只留下了冰冷的利益。尤其在此时此刻，这种趋利的心理表现的尤为明显。公司大了要革除人治，革除人治也必然没有人情，这是一套顺通的逻辑。

　　所幸的是，在深秋来临之前，公司得到了一笔注资，而这笔注资足以带动公司走出困境，正常运转起来。由于公司上下对此事严格保密，我无从得知对方公司详细的注资额，只知道当时公司的资产规模总计300亿，而对方因为此次注资，从公司获取了45%的股权，对方公司董事长和丁总成了公司联席CEO。基本上，与并购无异了吧？我相信这对丁总而言必然是相当困难的决定。

　　对对方公司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划算的冒险，商业博弈本就贵在时机，时间点踩对了，就一帆风顺、盆满钵满了。

　　在解决温饱问题之后，人们开始恢复社交八卦的本能，关注焦点逐渐转移到了这位即将上任的联席CEO身上。行政部已经按照丁总的吩咐，将之前空着的两间副总裁的办公室打通，重新装修成一间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内里有整面的落地窗，整面的书柜和宽大的办公桌、真皮的办公椅，墙角放了一颗高大的发财树，办公桌上摆上一盆洁白的蝴蝶兰。特别俗气的装修风格，很对丁总一般成功中年男士的品味。

　　行政经理海微来家里看我时如是描述。

　　海微与我同一年进公司，同一批参加了公司的新员工入职培训，在入职培训的那两周里，我们彼此之间建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实在没成想一开始看着并不顺眼的“妖艳贱货”竟成了未来几年互相扶持的战友。

　　海微来我家看我的时候撇着烈焰红唇用纤细的拇指和食指指尖捏捏我腿上的石膏：“啧啧，你这石膏还得多长时间才能拆除？”

　　我叹口气：“还得1周吧，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得去拍个片子看里面骨头长好了没。”

　　“我说你也真是心大，过马路的时候没带着眼睛和脑子吗？”

　　“医生说我福大命大，撞成这样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费力地挪了下打着石膏的腿。

　　“肇事者怎么说？”

　　我朝饭桌上的保温饭盒努努嘴：“承担了所有的医疗费用，还包一日三餐。”

　　“这就完了？”

　　“还要怎样，毕竟我是个不折不扣的过失方。”我舔舔手里的酸奶盖，“我倒是真的碰上个奇葩的肇事者。”

　　“来，讲讲。”

　　我不禁开始回忆起我车祸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回忆的分割线***

　　那天醒来的时候，我已然躺在医院。右腿上已经被打上了笨重的石膏。肖涵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一脸憔悴。我不知道我这是睡了多久，因为肖涵的下巴上已经长出了些许短小的青色胡须。看到我睁开眼睛，他赶忙向前倾了倾身子，柔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摇摇头：“只是腿上有点疼。”

　　“医生说你右腿小腿骨折，需要打石膏，再加上轻微的脑震荡，休息一段时间就能安全康复。”
　　我闭了闭眼睛：“肖涵，我渴。”

　　一杯水递在了我的面前，拿水杯的手不是肖涵，这只手骨节没有肖涵那么明显，而且更加细长，我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去。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大约1米8左右的个头，身材匀称。脸是英俊的脸，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只是这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整个人比较冷漠。

　　起初和肖涵说话的时候我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这时不禁眼带疑虑地望向肖涵。

　　“这是华先生。你是被他的车撞倒，也是由他送来医院的。”肖涵将微微扶起我的头，将水递到我的嘴边。

　　肖涵接过水杯之后那位华先生便抱臂站在床尾，等我喝完水之后便悠悠开口讲话：“我实在感到抱歉，所有的医疗费用我会全部承担，如果需要治疗后的心理康复也可以如数计算，医生我可以推荐。另外，治疗期间的饮食就由我来安排专业的营养师来搭配提供。至于其他你们需要的补偿，我们可以另行协商。”

　　他面无表情的陈述着，仿佛这不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协商方案，而是已经被决定并且不容置疑的方案。重要的是，他的语气当中丝毫没有任何的歉意。

　　即便是我违反交通规则，在快速行驶的道路上试图横穿马路，确实行为失当，活该被打着石膏躺在病房，但是毕竟是他将我撞翻在地，难道就不适当地体现一下人文关怀？而且这人口气大得不得了，实在让人有些气愤。其实原本我并不打算要任何的赔偿费用，因为这场事故我自己要负主要责任，医疗费用我也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承担，因为我有买的商业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

　　但彼时，我胸口怨气难消，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好啊。”

　　肖涵大概是看出我情绪上的波动，捏捏我的手示意我适可而止。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厌恶的傲慢的人。

　　在我留院观察的那几天，他几乎每天傍晚5点钟都会准时出现在病房，呆上半个小时至1小时，什么也不说，只是翻开一沓文件坐在那里翻看。他偶尔会开口问我当天的菜品都做了什么，是否都合胃口。心情好的时候我会搭上两句话，心情不好的时候权当没有听见，空气里仿佛都写满了尴尬。我就是要让他尴尬，就是让那些讨厌的傲慢尴尬。我甚至在自己的世界里给他起了个好听的外号——“冰冰先生”。

　　肖涵每天也会在大约同样的时间来看我，给我买成堆的水果牛奶和大束的鲜花。

　　我望着将花一枝一枝、认认真真地插到花瓶里的肖涵，有些悲从中来。我们很默契地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但其实我知道，隔阂已经产生，只是大家都不愿意去触碰、去戳破。希冀能让时间的洪流将这些隔阂冲淡，给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或者在彼此的生活中增加一些新的刺激去改变彼此的相处模式。很显然，这两者都是短时间内无法实现的。

　　肖涵偶尔会跟那位“冰冰先生”交谈，也只局限于客套，温暖如他曾在“冰冰先生”离开病房的时候教育我对待“冰冰先生”不能太过任性跋扈。其实这些年漂泊在外，我已经不再任性跋扈，可能因为肖涵在身边，那些昔日的自己正在缓缓复活。

　　唐夏闻讯赶来看我的时候一进病房吓了一跳，沙发上坐着两个她不认识的男子，一个冷若冰霜，一个一脸阳光。唐夏一一简单地点头寒暄后才来到我身边。

　　我坐在病床上啃着刚削好的苹果精神专注地看着最近热播的都市情感大剧。

　　唐夏狐疑地看看我，再看看沙发二人组，转过身来跟我挤眉弄眼，我瞬间读懂她的疑问赶忙回答： “一个是我老家的哥哥，一个是肇事者。”我语气平淡。

　　听到这句话，二人不约而同地从手中资料中抬起头来，盯着我看。

　　看什么看，我一个字都没有说错。

　　“怎么样？多久能出院？”唐夏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我微信上都跟你说了，没什么大事，后天就能出院了，你非要来。”

　　“我不是怕你谎报病情嘛。亲自来看看你，我还是放心一些。”

　　“你家老余送你来的啊？”

　　“要是他送我来，能不上来看你嘛。他呀，最近实在太忙，我都将近一周没见到他了，早出晚归的。”唐夏叹口气，“他们搞市场的就是这么辛苦。”

　　“不辛苦点，哪来的钱供你挥霍？”我白唐夏一眼。

　　这个电视剧所倡导的三观实在让人不忍直视，离婚妇女在闺蜜及其男友的帮助下走出人生低谷，重获新生，结果却在闺蜜远赴他乡追求事业进步的时候与闺蜜的男友发展成恋人关系，并隐瞒闺蜜，最终东窗事发，两人各自天涯。

　　“好好一只小白兔，愣是给逼成大灰狼。”唐夏一脸鄙夷。

　　“小白兔给逼急了，还不能奋起反击啊？”

　　“然后就反击到自己闺蜜身上了。”

　　我“噗嗤”笑开，满嘴还没嚼烂的苹果喷了一床，我下意识地望向肖涵，他眼角藏着笑意，憋着笑怕让我难堪。我狠掐了一把唐夏：“离开，立刻马上离开。”

　　唐夏拎起她的爱马仕满眼暧昧地偷偷指指肖涵便宣告退场，我在她面前像是个透明的人，什么细微的表情动作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她估计早就猜到七七八八了。

　　出院之后我不得不在家休养，“冰冰先生”虽然没有大驾光临，但是餐食却是让人一顿不少地送来，天天不重样，吃得我肚子上的游泳圈又加大一码。

　　***现实的分割线***

　　我朝着饭桌上新送来的餐盒努努嘴，得意地对海微说：“饭盒都不用自己洗，惬意极了。”

　　“啧啧啧，”海微扭着她的水蛇腰一步一婀娜地走到饭桌前打开餐盒看了一眼，“荤素搭配得当，色香味俱全。”

　　“刚开始我也挺不好意思的，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你这还瘸出福气来了，”海微伸出食指点我的脑门，“你这加班狗天天泡面、关东煮的，能吃上这些我可真是把心放到肚子里。”

　　“失去健康我才知道，以前身边的一切都值得珍惜，包括我时常抱怨的工作。”

　　“你打算什么时候复工？”

　　“下周拆石膏，拆完之后就回去上班。”

　　“啧啧，你可真会挑日子，跟那位联席CEO一天到岗。”

　　“就为了得见‘天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