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扇》沙拉孙

4、花自飘零，水自流【3】 肖涵，肖涵

　　在我出差回来的第三天，手机上显示出一通陌生号码的来电。

　　“与洛，是我。”那是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我知道。”我摩挲着电话的边缘，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猛烈跳动。

　　“我正式外派到深圳了，晚上有空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因为当天我确实调休闲赋在家：“好啊。我带你去吃一家高逼格的西餐。”

　　电话那头传来“呵呵”的笑声：“好啊。”

　　出门前我用了2小时来打扮自己。

　　衣服倒是很好挑选，出差前和唐夏去逛街才入手一件漂亮的宝蓝色连衣裙，正适合这个季节穿，即便它已经很整齐的挂在衣柜，我还是把它取出，用挂烫机平整了一番。

　　鞋子的话，可以选黑色和蓝色，如果是黑色就比较严肃，如果是蓝色就比较年轻一些，犹豫片刻我还是选择了蓝色的反绒小羊皮高跟鞋来搭配。

　　妆容？我本身也不太会化妆，只简单了涂了隔离、BB霜，简单画了下美貌，涂了一些颜色并不是特别艳丽的口红。

　　头发？前面一大段时间忙于项目审计，实在空不出时间去美发店打理头发，每次都是扎个马尾应付差事，搞得现在头发乱蓬蓬的一坨。不得不翻箱倒柜地找出夹发棒，鼓捣好久，好容易把头发弄得平顺一些。

　　原定7点钟的见面，我6点钟就已经坐在了卡位上，这是我精心挑选过的餐厅和座位。菜品好吃，又适合叙旧，座位既不显得太过私密，但也极尽低调。

　　7点钟，他很准时。

　　这次他换上一件休闲的套头卫衣，搭配一条休闲牛仔和球鞋。发型也不似那天在机场见到时那般精致拘谨，没做任何修饰，一派轻松自在的摸样。这样一来，他又变成了我的肖涵哥哥。

　　我微笑着朝他挥手。他看到我立即兴奋地露出他那一口白牙小跑而来。

　　他刚想伸出手习惯性的揉搓我的发顶，我下意识躲开。

　　我看到他的眼神中有片刻的尴尬，右手停在空中迟迟都没有缩回去。

　　为了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我呲牙咧嘴地笑笑：“我出门刚吹的发型，你别给我搞乱了。”

　　他这才重新笑开：“小萝卜头果然长大了。”

　　“我现在是窈窕淑女。”我白眼瞪他。

　　“所以应该有很多君子好逑吧？”说完这句，他漆黑的眸子突然黯淡下去，话锋一转：“你四年没有任何音讯，保密工作做到极致，我怎么央求阿姨她都不肯告诉我你的所在地、你的号码、你的任何信息，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我去过很多地方，可是我找不到你。”

　　我默然，妈妈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曾经这样央求过她，妈妈甚至也不将他的任何信息透露给我，也许她认为这是保护我最好的方式。

　　“杨与洛，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他抬眼，目光如刀似箭，内里却仿佛藏着巨大的痛苦。

　　我的心疼痛极了，我的肖涵哥哥，像是阳光化成的男孩，温暖和煦，无论如何，也不该有这样的表情，而让他产生这样表情的人，却是我这个一直标榜着爱他入骨的人。

　　我知道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会问出来，即便我躲得过今天，之后他在我身边一天，他都会问清楚我为什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四年，像是下定了决心死生都不再与他相见。“奋斗事业”这样的话说出来谁都不会相信，我也不打算故技重施蒙混过关。

　　我舔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肖涵哥哥，因为我要离你远远的。”

　　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

　　可是，肖涵哥哥，这些话一旦说出口，我们这辈子都可能再也回不去了……这样也没关系么？

　　没关系吧，比起莫名其妙的懦弱逃亡，光明正大的逃亡最起码不用再遭受这些审判与拷问。

　　算了，就此与我的青春、我的初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我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肖涵哥哥，因为我喜欢你，喜欢时刻和你在一起。”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喜欢和你的喜欢不一样，你像喜欢妹妹一样喜欢我，你愿意给我辅导功课，愿意安慰我帮助我；可我却是像喜欢爱人一样喜欢你。”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但是在你第一次带秦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笃定是这样的。”

　　“你结婚、生子，我很开心，只要你能够幸福，我只是不愿意在祝福的人群当中强颜欢笑。你知道吗？那有多么难。”

　　“我讨厌总是偷偷落泪的自己，也讨厌变得阴郁不自信的自己，我相信这也不是你喜欢的我。如果不选择离开，我会垮掉，也终究会影响到你们的幸福生活。”

　　我的心潮起伏，胸口像是梗着一块大石，让人喘不上气。头实在也是晕得很，嘴边的话甚至可能没有经过大脑的筛选就直接一股脑地涌出。

　　我用手抚了抚额头和脸颊，真是有些发烫，果然如坊间传闻，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特别容易喝醉。

　　仅存的理智告诉我话讲到这里就够了，可是几乎是下一秒，我又听到了耳边传来自己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如果没有遇到你，这些话这辈子我都不会对你讲，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这一辈子都不会让你知道……”

　　酒精还在凶猛地麻醉我的神经，因为我的头实在太沉了，周围的天地也开始旋转。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原本我是想要仔细地观察肖涵的反应，是否是我意料之中的震惊、厌恶。然而不胜酒力的我，在真切地观察到他的反应之前就栽倒在了餐桌上。

　　恍惚中，有人轻轻拍着我的脸颊问我住在哪里，我想要回答，用尽力气，却只能任由自己默不作声地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身处陌生的房间。

　　我按了按“突突突”的太阳穴艰难坐起，环顾四周之后我知道了答案，因为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笑得灿烂的全家福。儿子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爸爸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抓着儿子的小手，妈妈亲密地搂着爸爸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身后是绿茵茵的草地和三三两两的人群，还有，那天的阳光一定非常明媚。

　　隔着相框都能感受到这家人的幸福和快乐。

　　是的，这是肖涵的全家福，这是肖涵的家。

　　这些年，我一直都是局外人啊，可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心还是会痛到无法呼吸？

　　我赤着脚跑到门口，路过厨房的时候我看到肖涵还在忙碌地准备早饭。我飞快的穿上鞋子，逃也似的离开。好像我永远都在逃跑……

　　肖涵应该是听到我关门的响声，身后传来他的呼喊，我不要回头，我不要再陷入那样的漩涡中去，我要回归我这些年煞费苦心经营的平淡生活中去。马路对面方向有很多的士飞快驶过，我只要穿过这条马路，就可以暂时甩开肖涵，获得片刻的解脱。

　　嗯，我是想获得精神上的解脱，我没有想要获得□□上的解脱……

　　可我还是在一声巨响和周围人的尖叫声中不得不享受这意外的惊喜——两重解脱。

　　我出车祸了，看起来很严重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