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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报答 要不是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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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人滴水之恩,除涌泉不足报偿。在练青蝉的家庭观念中,赊欠、背弃是必不能存在的,青蝉父母一辈子老实巴交,与人为善,视情意比天高,得人些好处,如坐针毡,而吃亏是福,自己吃亏受罪,无非关起门来掉泪,无碍旁人,这种隐忍、成全、知恩图报,正是造成青蝉父亲感念吉雨专情、积极接纳他的契因。
青蝉听闻了罗西湖的家世,也呆了一呆,“怪不得你小小年纪倒能动用那么大一笔钱。”
旁人还没怎的,青蝉忽的赧然,说话扭捏起来,“让你见笑了,借了十年之久,没想着偿还,倒盘算利钱,小门小户,小里小气的。利钱该是多少,自然应该一起算,你们府上豪阔,也与这个不相干,还了我才心安,从此不用再惦记了。”
罗西湖爽然一笑,“哈,那会儿真不知这姐姐如此麻烦,十年通货膨胀,姐姐你再算的仔细,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青蝉本来因为罗西湖突然从天而降,脑袋就有些不灵光,这些年日子过得难免寒酸,甫一想十年利息,必是一笔大数,心惊时先作了小人,正羞愧难当,又听到这话,更不知如何是好了。
沈翘看出了青蝉的不安,也看出了罗西湖举动不凡,当下立断,“这小哥别再打哑谜了,得你周济时,她们家确实正困难,这十年也过得马虎,既然你找上门来,清清楚楚的说一下你的意愿吧。”
她停顿一下,继续看着罗西湖说道,“按你的家世,这点皮毛并不算什么,十年之久,你还是过来找到她,想是不只还钱那么简单,青蝉她们家人心重,什么想法这小哥给个痛快吧。”
沈翘这么一说,罗西湖反而不自在了,他坐在椅子上,两条大长腿竟不知怎么摆弄了。
“姐姐们不用审我,我全招。”他突然仰起脸一笑,眼睛清澈。
罗西湖小时候是有点混不吝的,娇生子孙不好管教,十足十的惹祸精,像是摔断腿的那次,真不算登峰造极的作品,衣食不愁的小屁孩子,就会无事生非。
他在医院走廊初见青蝉的那次,正是讶异这么年轻好看的姐姐却站在窗口掉泪,不知人间疾苦,对他是十分新鲜的感受。
他见到了青蝉侍奉父亲的周到和焦灼,见到了青蝉筹备药费的尴尬与窘迫,多少有点开窍,体会到过去挥霍滋事全仗着大人保驾护航和一味的纵容溺爱,倒不是自己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人要大彻大悟,也并非要全从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件中得道飞升,有时候电光石火之间,内心闪念,就自行放下屠刀了。
从医院回家的罗西湖,出人意表的洗心革面,收心发奋了,令父母喜出望外,也有些不解,罗母就小心翼翼地试探过,“这一次遭罪吃了苦,想明白要踏踏实实作人了吧。”
罗西湖很肯定的摇了头,“并不是,打架生事没有不疼的,我还不是照旧?这次在医院,是遇到一位仙女度我。那点钱,就是给仙女的香火钱。”
管他仙女不仙女的,儿子成器就功德无量。
罗西湖后来也曾悄悄的去过医院,青蝉寻他不着,给医办、护办详详细细的留了姓名住址。揣着这张纸,十年后探囊取物一般轻易地就找到了青蝉。
罗西湖在英国的这些年,会时不时地想着青蝉,那姐姐过得还好吗?她家里大人度过难关了吗?那姐姐,如今应该成家生子了吧。
回国后,好奇青蝉现今的生活,忍不住一路找了过来。十年,她容貌依旧好看,人却恍恍惚惚得,显然日子很是一般。
罗西湖说道,“姐姐你不用多心,我确实不是来找你讨债的,刚才唬你一下,只为和你套个近乎,就权当我小小的心意吧,我来看你,算是圆了一个心愿,知道你安好就行了。”
青蝉毫不犹豫摇头,绝不容质疑的吩咐沈翘,“帮我照顾一下这里,下一次见面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今天送上门正好,我去拿钱。”
她的身影还没闪出房间,罗西湖一只手就拉住她的肩,虽是个帅气的年轻小哥,力气倒不一般。
显然罗西湖是有些微的生气了,他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不用这么麻烦,不用还就是不用还,这么一点儿心意,推来阻去的,姐姐你这是在叫我难堪。”
他走到门口,回身说道,“我看看你就走。”
青蝉也看出罗西湖的坚决,知道执意下去,反而不懂好歹,料想今日是办不成了,轻叹一下,仰头对罗西湖说道,“那将来总要想个法子来报答你。”
听闻于此,罗西湖倒像是临时得了灵感,眨眨眼,对青蝉说,“这姐姐真是执拗,一定要为这个小事作番报答吗?”
青蝉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出身没法选择,王宫贵胄还是微寒人家都是天意,没法子讨论公平与否,幼时青蝉一家人过活全指望着父亲那么一点工薪收入,全年还需要接济大妈一家,再时不时有个婚丧嫁娶就更需要开动脑筋乾坤大挪移才能填坑。这年头当然不会再饿肚子,但是奢侈、出格的物质要求从来与青蝉无关,她无法承受来自陌生人毫无理由的馈赠。
贫穷对人的破坏力简直惊人。
它不光捆住手脚,限制、拘囿你的眼界、世面,更赤裸裸、直戳戳挑战你的自尊,叫你碧海青天,上天入地,求告无门。
沈翘就曾讲过,“一辈子安于清贫,乐于清贫,不卑不亢,心灵毫不扭曲的人,死后应该上封神榜。”
更多的人,因为卑微而痛恨卑微,内心阴暗,仇富恨世,巴不得旁人落难,才心满意足摇起大蒲扇。
沈翘毫不避讳,狡黠地捂着嘴乐,“要是我们‘西湖金座’的主子们一齐人间蒸发,没人来收租子了,那我还真要念一声‘阿弥陀佛’。”
哈哈,每听此话,青蝉少不得翻个白眼说沈翘嘴毒心毒,要入拔舌地狱。
罗西湖跑下楼将那个大暑热天在院子里玩得一脸汗的小鬼头拎了上来,往青蝉眼前一杵,“喏,这个小鬼头交给你,帮我照看些日子吧。”
众人聊得欢,倒把这个小家伙忘到了一边,那小家伙热得头上汗气蒸腾,嘴里嚷着口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满屋子上下求索。
青蝉倒了杯水递给他,那小家伙犹豫着接过来,看着有些磕碰的搪瓷杯子发愣。
青蝉忍不住笑道,“这小公子还不知人间疾苦,显得我们怠慢了。”
青蝉毕业后为照顾父母身体方便,放弃个人前程发展,干脆就近选了一家社区幼稚园,踏踏实实作起园长助理来,这园子招收街坊四邻的孩子,收费公道,条件一般,算是标准的平民幼儿园。
罗西湖宠溺地揉揉他的小脑袋,对青蝉解释道,“的确是有点娇惯,让你见笑了。”
“平日照顾他的保姆家里有事,请辞了,旁人又不熟悉他,一时真有点乱了阵脚。”他抬头看着青蝉,特别诚恳的说道,“姐姐你执意要回报我,那就请帮忙照看一下他吧,带孩子辛苦,实则是让你吃亏了。”
罗西湖脸上还是帅气的大男孩模样,但是言谈妥帖,真诚诚恳,听着格外熨帖。
青蝉因为内心已经在斟酌罗西湖的这个请求,又瞧见三几岁的孩子颇为挑剔难伺候,虽然园子里不乏撒泼打滚的熊孩子,但是罗西湖的家世不同,富贵人家怎生管教孩子,青蝉心里并没有底。
青蝉沉吟一下,瞪着两个大眼,“确实不是玩笑话吧?”
罗西湖装模作样作了一个长揖,“有劳姐姐了。”
沈翘被逗得噗嗤一笑,“罗家公子无事献殷勤,我瞧着非奸即盗,这如珠如宝的小哥,果然放心交给一两面之交的陌生人手上吗?”
沈翘话虽说的刻薄,脸上倒挂着戏谑的笑容,罗西湖这种家世富贵的孩子,没吃过苦头,眼神澄澈干净,以貌论断的话,不生恶感。
罗西湖与青蝉有天生的缘分,初相遇那种凄楚坚忍的样子就着实撼动了小少年的心,他对于青蝉有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信赖感,临时托付孩子倒也不算突兀。
“姐姐需要替我照顾他一段时间,方便请假的话,来家里自然更好,不方便请假,带这个小魔头来入园也行,就是恐怕难管教,下班时我处理完公事就来接他。”
“这期间找到稳妥的保姆也就不麻烦姐姐了。”
娇生惯养的小哥,怎么看也是烫手的山芋,青蝉虽觉得为难,但想到曾重重的受人恩惠,一边喊着补报,另一边却实行推脱总违背信义,犹豫一下,便点头了。
这边厢,那小鬼头大致听明白了,扑闪扑闪两个大眼,忽然撇嘴嚎叫起来,“谁给你的权利抛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