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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吉雨
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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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会结束时,吉雨明显有点头晕,步履也不那么稳重了,酒入愁肠,踉踉跄跄中看到裤子上不小心沾的酒渍、油渍,心情更不好了。
三十多岁当然还谈不上保养,但有些同龄人已经彻底放飞,腰缠啤酒肚,油光锃亮,没有任何看头了,吉雨并不是,自小吉雨家境好,自视甚高,与人交往很有些洁癖,又不是能放下身段的江湖脾气,心眼总是窄上三分,慢慢亲朋故交走动稀松,没了那么多应酬,吉雨反而保持了一贯的身型,要不是经常蹙眉显得阴郁,吉雨实则是好看的一副面相。
吉雨总是怀想从前的富贵日子,豪阔享受,大少爷衣来伸手,人生得意不知几何,而家败落的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吉雨就成了凡夫俗子,路人一个。
作为青蝉的丈夫,吉雨印象中有两个美好的瞬间,一是初相遇时灯火阑珊处,吉雨的心灵萌动,青蝉在人群背后,热闹外围,呆呆得打量着热火朝天的人们,仿佛遗世独立,美好特别得一下子钻入人心,在此之前,吉雨并未试过这种远观不可亵玩的思慕,脑子里跟中邪似的容不下旁物,又怕他人捷足先登捡了宝,患得患失,急三火四,这种独一无二的美好感受吉雨至今想来,都觉得麻酥酥地受用。
第二个留恋的瞬间,是家败后本以为大势已去,与青蝉再无交往基础时,青蝉意料之外地首次给了他眷顾的眼神,那眼神就像失而复得般宝贵。
若不是这两个刻骨铭心的瞬间,近十年的凡俗日子,怕早就磨尽了珍之重之的情意。
吉雨不是不知道青蝉的勉强,也曾沾沾自喜捂热了石头,但青蝉待他,总是有点怪异,青蝉是脾气孤傲的,眼里不揉沙子,对旁人横眉冷对时常有之,与闺蜜沈翘嬉笑怒骂,宛若小女孩也有之,唯独对他,十分特别,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竟没有真正拌嘴吵架过。
吉雨悟透这一点还是来自沈翘的点化,青蝉就只有沈翘一个至交,互相交了魂一样,无所不谈。那年吉雨想借机和沈翘熟络起来,就毫不见外的按照青蝉的说法,叫了她一声“翘翘。”沈翘的表情真是耐人寻味,嘴角微微上扬,流露了一个古怪的表情,也回复了一句“坦坦。”
这一句“坦坦”着实令吉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沈翘见吉雨不解,闲闲地补上一句,“游坦之”,见吉雨仍是茫然,沈翘干脆揭了谜底,“青蝉神往的是那个义薄云天的大英雄乔峰,不是贼头贼脑的游坦之,游坦之尚且为了阿紫瞎了一双眼睛,你们家救个急倒要姑娘以身相报,真不算敞亮。”
沈翘历来看不上吉雨,磨磨唧唧不爽利,今儿个图个最痛快,给了吉雨难堪的一记,扬长而去,吉雨僵在当场,总算明白青蝉多年来的隔膜疏淡是源自内心的排斥,因吉雨毕竟救助过青蝉父亲,成家立室也都是彼此点头并没有哭天抹泪的抗拒,故而,青蝉与他一贯的客气、生分,但是并没有离弃。
想通这一点时,吉雨内心的酸涩波涛汹涌,再看青蝉时也不再热切,有了怨怼。多年来几口人挤在一个屋檐下,想发个脾气青蝉都不接招,直似泥牛入海,一步踏空,更惹得人怒火中烧。
吉雨正踉踉跄跄抬手拦车时,就看到一部小巧的cooper停在了面前,玻璃摇下来,是公司新入职员工,青春洋溢,面貌姣好。
“经理你好,这个地段这时候很难打车,给我一个讨好上司的机会吧。”那姑娘笑得春风似的,吉雨正晕眩中,未加犹豫就坐上了车,“你,是叫婷婷是吧,我印象中大家这么叫你。”
那姑娘真似银铃般,眉眼含笑,“经理你记性真好,许婷婷,你叫我婷婷就好。”
吉雨过去少爷派头足,落魄十年骨子旧俗不改,公司内部并没有什么簇拥往来的待遇,故而见到这个年轻的新人这样笑眉笑眼,真是无比的受用。
“我是新入职,规矩也不大懂,经理有机会多多指正。”
“现在的小孩子眼观六路,个个机灵的很,我哪里有什么可以指正你的,倒是你们熬个三五年,一路飞升,到时候还需要你来提携我呢。”
许婷婷笑得天花乱坠,“经理这是嫌弃我这个后辈不可雕琢,因此才推脱吧,经理你功底深厚,是公司的数一数二的人才,平日都没有机会膜拜,今日偏让我碰上了,这就叫赶得巧,冲着这个巧劲,经理你一定要多多指点我。”
吉雨一辈子没听过的善言善语今儿个都叫这个明眸善睐的小姑娘说尽了,内心舒坦,人不由得得意起来。
“你不知道我家里曾经非常显赫,要不是我父亲投资失败,融资不成,我哪里会是如今这个样子,公司还真没几个我瞧得上的。”
“看得出经理你与旁人不同,谁会一辈子不顺遂呢,坏运气用光,就该吉星高照了,经理你的姓多好,良时吉雨,都是好兆头嘛。”
也不过相处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吉雨心情大好,借着微醺,洋洋得意,到小区门口,与这个热辣辣的小姑娘分别时,竟微微有些不舍。
“婷婷,许婷婷,我记着你了,有机会扶你上马,送你前程。”
许婷婷从驾驶位下来,调皮地一作揖,“就全凭经理提携了!”,小姑娘穿着合体的短裙子,样子洋气年轻,五官虽有脂粉添彩,但还是青春逼人,吉雨心情舒展,很久都未曾如此放松了。
吉雨推开家门,立时沉重起来,青蝉的父母照例陪着笑,“女婿回来了,今日辛苦吧,赶紧喝口茶早点休息。”
青蝉的父母多年来都捧着这位姑爷,总是自觉低人一等,自家姑娘又性子冷淡,更觉得理亏。
青蝉一眼瞥见吉雨衣衫不算齐整,酒气又重,扶着他坐下,递上茶杯时,轻轻地说,“大妈也是暂时应对几天,你还得在沙发上将就些日子,我弟弟想通了,自然就有办法。”
吉雨斜着眼瞅着青蝉,家里头的这一堆烂摊子叫人的心情败尽,刚才与许婷婷谈笑时的轻松得意,一瞬间又打回原形,不是不难受。
因为照顾青蝉父母的需要,多年来委委屈屈一个屋檐下,心情真是无比郁闷,借着酒气,更是将不爽索性发作出来,“你当我是什么呢,你要为你的父母家人活,却拉着我来陪葬,我真是前世欠你太多,这辈子加倍还也还尽了。”
青蝉端着的茶杯颤了颤,脸上稍稍露出些尴尬,低声说,“实在是委屈你很多年了,这我都知道,但是为人子女,放着他们自生自灭,那也真大不孝,你心里不如意,火都冲着我发出来吧。”
吉雨古里古怪地一耸肩,眼神因酒意而显得有些迷离,“我委屈?亏你也知道,你欠我的一辈子还也还不清,没有我,你爸爸现在坟头草都一丈高,你倒怎么报答我,十年无子,放在古代,犯了七出,休也够休你三回!”
越说越过分,青蝉皱了眉头,呆坐了一两分钟,青蝉到底没有搭话,慢慢帮着吉雨躺平,拖鞋拭面盖被关灯,青蝉的父母和大妈大气不敢出。
青蝉与大妈并排躺着,大妈哆里哆嗦地来她的脸上摸索,青蝉轻轻拉住大妈的手,侧过脸去,淡淡一笑,“您在摸什么呢,我并没有眼泪。”
大妈放下心来,叹口气,“明天我回家去,那个忤逆儿总没有那么心硬,大妈不给你添麻烦。”
青蝉重重地握住大妈的手,“青蜂不是真心反省,大妈你哪里也别去,要么咱们杀回去,赶跑那一对忤逆儿,要么你就住在这里,与我父母互相照应,倒让我省了很多力气。”
大妈沉吟半天,没有搭话,青蝉拍拍大妈的手,翻身准备入睡,夜凉如水,青蝉觉得眼里痒痒地,不知何时眼泪挂了一脸。
十年无子。这是真话。
吉雨的手触到青蝉的身体,那种湿冷湿冷的感觉就会叫青蝉紧张抗拒,果真如老辈人所讲,手湿冷的人难相处,青蝉确有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