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不戴花》拾川不返

3、春风自解意

　　（五）
　　回去的路上，月光皎皎，洒在地上竟叫人心思也变得澄澈，张季鹰抓着我的另一只手，步子迈得很急。我轻轻说，只是划了条口子，不碍事的。
　　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只顾赶路。一回客栈，赶紧叫书童准备绷布，药膏为我包扎，连声问我“痛不痛，痛不痛”，听我轻轻地倒吸一口气，他手下就一抖，下手愈加小心翼翼。半响，他闷闷说道“说了你是侠女，还真就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直直往刀刃上撞，万一……”
　　“张季鹰，别胡说，”我笑着打断他，故作轻松状“喂，如今这条线索也查不下去了，恐怕这加试的时务策考，你没戏咯。”说完眼神还戏谑地瞟了瞟他，他倒放任我的揶揄，仍专心致志地包扎着我的伤口，满眼疼惜。
　　末了他回我一句，“我还查到程元振的旧部药子昂目前也流落京师，明天叫人去找找他的下落，兴许能问出点线索。”
　　我来了兴致，却听他又坚决地说：“你别去了。”他把我的手轻轻放好，叹口气“我不放心。”

　　然而没来得及去寻那药子昂的下落，就接到了即刻进宫的圣旨。
　　却是去到了皇上的御书房。
　　刚进门，就看见二老爷和卢大人跪在阶下，张生站在一旁，满脸得意，昭昭然似在脸上写着：“这次状元非我莫属”。
　　呼，那夜张生定是听到了，然而并不想放过他们。
　　我将张生扯出门外，满眼不敢相信，厉声质问他：“为什么？”
　　他不敢看我，却理直气壮：“真相明明就在他们那里。早日查明真相，也可早日救出小姐。”接着他又满脸愤恨，“这帮贵族公子哥，自行不端还想文过饰非。哪有那么便宜？”他自恃有理，“红娘，难道你忘了老夫人当日对我的奚落？只因我出身寒门，一介书生。那郑恒仗着家族，如此混账，老太太可有微词？哼，我已向鱼宰相投卷，只要我金榜高中，他保我获得皇上的赏识！到时候五名七望再添一族——西洛张氏那也不是难事！哈哈哈，看谁人还有多言？”
　　我惊诧地望向他，他的眼睛里满是急功近利的摩拳擦掌。我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名利薰心，不顾道义的人竟然是当日叫人春心鸾动的翩翩张公子。往日风流不在，他在我眼里竟然如此可笑，一面痛骂名门望族生活不轨、排挤白丁，一面又费尽心思想要挤进这个圈子。虚伪戾气，可见一斑。

　　可真相恐怕要叫他失望了。
　　如二老爷所说，崔相国最终并没有叛国。生前他任右司员外郎，与时任右司郎中的程元振交好。程元振虽一介武夫，但为人仗义率性，崔涣很是欣赏。当年吐蕃内犯，皇上也逃到了陕州。前线的奉天负隅抵抗，民不聊生。安史之乱刚过，每个人心中都再也经不起一丝动荡。日日城内皆有百姓起义，虽然官府都镇压了，但全城真是水深火热。程元振也是迫于无奈，有了投降之意，保全城百姓平安。他准备绘制胡文的奉天地图献给吐蕃，表示投降诚意。当时崔涣、表弟崔造，友人卢东美都牵涉了地图的绘制。地图还没来得及献出去，郭将军就带着大军杀来，崔、卢三人立马绘制了汉文的奉天地图，献给郭子仪。
　　这次内乱平定之后，程元振以叛国定罪，他的旧部也难逃其咎。一时间草木皆兵，人人都怕牵扯其中。崔涣怕事情败露，派人在程元振流放途中将其杀害，却一直忧虑此事，积虑成疾，不久也病逝。
　　真相被二老爷一字一句说出来，众人除了张生，皆嘘了口气。并没有什么叛国的惊天机密，真相简单得叫人不敢相信——不过是几个臣子的站队游戏——一朝站错了，然后余生都在费尽心思掩盖这个错误而已。
　　而张生此刻的表情，哦，我已不想再顾及他。

　　（六）
　　三月初，皇榜公布。听说是西洛来的书生张珙拔得头筹，吴中张翰紧随其后。大家都说这两人出身寒门却才华卓越。寒门出贵子，可真是令人激动。

　　三月三，上巳节。曲江园林将为新科进士举办闻喜宴，听说今年皇上会亲临曲江宴。
　　皇上么，可真是叫人捉摸不透。那日他并未降罪于崔造、卢东美，只是命两人侨居江南，永世不得回朝做官。我不解，偷偷地问张季鹰。他却好像早已看透这一切。所谓加试，不过是个幌子。程元振被何人所杀，皇上比我们更清楚。恐怕就是他的身边人吧。这一次他不过是想试探一下，对方究竟可以做到哪一步而已。我们费尽心血查到的崔造和卢东美，都一口咬定人是崔涣杀的，死无对证。可见对方真的很厉害。
　　我默默听着，又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纵然是更大的戏局，我也只是觉得没意思。
　　我将御赐给榜眼的簪花替张季鹰带上。簪花上饰有珠宝，显得气韵十足。张季鹰在春天微暖的晨光里，也显得神采斐然，煞是好看。
　　我不说话，竟也一时看得出神。他却拉住我的手，耳语说“阿纯，陪我赴宴吧”。
　　我回过神来，宝光璀璨地一笑“好啊。”

　　曲江宴上，皇上果然亲临。圣上问张珙可有婚约，看这意思是要点鸳鸯谱了。这时张季鹰却突然打断，故作可惜地抢白道，自己苦读十几年，竟从未有佳人在侧，红袖添香。不似幸运的张君瑞，早与博陵崔氏莺莺小姐私定终生，只等金榜题名就去府上提亲。众人看他一脸凄苦，不禁哄笑。
　　圣上问张君瑞婚约是真？我便死死地盯着他，心想他若敢否认，我饶不了他。张生看我面色发狠，吞吞吐吐道：“是、是真的。”然后全场人都看见前一秒鱼宰相还笑意俨然，听了那句“真的”便奋然离席。
　　那一刻，我心下五味陈杂，状元郎虽近在眼前，文质彬彬的书生张君瑞却已经是永远地遥不可及了。
　　嗬，这张季鹰！他知道我还放心不下什么。张生得势，未必持有初心肯娶小姐。他特意给张生使了个绊。那鱼宰相气得拂袖离去，想必女儿的婚事悬咯。
　　不知什么时候起，张季鹰竟可猜透我心思。早晨我为他簪花时，确是起了离意的。他似乎看出了我心所想，也不点破，只怯怯地求我陪他赴宴，就如同以前每次他有求于我，语气怯怯弱弱的，总是不敢确定，生怕我会拒绝，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可是季鹰，人和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明日还有吏部考等着你，还有未知的官场前程等着你。而我，见识过宦海浮沉的厉害了。当我看见一个快意书生眼角的泠然意气悄然换上了畏缩和惧怕，我就再也不愿踏进这样的生活。
　　那么，祝你前程似锦。后会无期。
　　待他们去曲江边上流觞作诗，我便默默退至一旁。崔家已经解了围，我不想再回去当崔家的侍女红娘了。卢家，从来不是我家。唔，不如去季鹰的家乡好了。吴地多才子，心性耿且直。虽是季鹰在我面前自夸的句子，我倒宁愿相信一回。

作者有话说

　　我可能不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