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故事 “什么都没 ...
-
叮叮咚咚,河流之声。
凌遥闭上眼睛,感觉听到了时间流淌如河,血液流淌如溪,灵念流淌如泉。
指尖微颤,凌遥抬手,合掌于萧兰蹊的左手手腕,一串奇异的电流在肌理间奔走,萧兰蹊从名为萧以望的回忆中回神,对视上凌遥的眼神,浅浅一笑。
**
后面的事情大都不会再出离于人们的意料。
十五岁的连天萧以望疯狂而绝望地引爆了周身的一切能量,除了金燧石,还有无数白夜石。
巨大的爆炸从祈渊总教的深处蔓延开来,山谷震颤,围在山外的九衣阁们借此机会大举突入,荡平了深山隐秘处的邪教上下。
彼时的九衣阁阁主封无歌对爆炸之时全无所知,只是顺着躁动异常的灵能向深处探寻,他才在大火的尽头找到了浴火而生的萧以望。
十五岁的连天,控风,驭火,跪在他眼前歇斯底里狂笑的,正是首领杨辰,那位亲自折磨了萧以望整整三年的罪魁祸首。
萧以望决绝而冷漠地看着那人,奇怪的是,杨辰并没有逃,他已入疯魔,他跪在那里向萧以望不断叩首,顶礼膜拜,他看萧以望的眼神充满了虔诚和憧憬,还有无边的骄傲,仿佛萧以望是他亲手打造无与伦比的工艺品,又或是完美的,再造之神。
轻轻抬手,萧以望就杀死了那个男人,看男人哪怕死后也带着诡谲的笑容,五官扭曲地歪到一边,嘴里不断留着漆黑的血。
封无歌救下了萧以望,他像一位哥哥,一个父亲一样张开双手接受了“异化”的萧以望,不顾九衣阁上下,不顾他亲弟弟封无艳的劝阻,封无歌从火海中抱回了萧以望。
三年,整整三年,萧以望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睡去,不是昏迷,而是睡去,像一个少年应有的样子。
自出生之后的第十五个年头,萧以望第一次觉得自己生而为人。
封阁主力排众议,将萧以望带回了玄都玉京,又顶着莫大的压力,将萧以望送入灰衣堂,且担心他在灰衣堂里害怕与人相处,单独给他造了个小院子,院子不大,却独在风景秀丽的地方。
封无歌嘱咐萧以望,忘了过去的一切不堪,全当自己是一个先天,从头修行,从头筑修,学一切能掌握的不能掌握的符文阵法,练刀,习箭,像一个最寻常的修者。
封无歌待萧以望视若己出,他要学符文,便亲自来教,五行符文,无一遗漏。萧以望要学箭,拉断了一百零七把弓,封无歌便悬赏天下能工巧匠,花费数月方得一桃李,萧以望不愿说话,封无歌便教他写信,一笔一划,且等他某一天,不再畏惧……
封阁主待萧以望太好了,好到阁主的亲弟弟封无艳有了情绪,何况自萧以望来到九疑,三皇子南风敛便常去探望,两人一同研究木符,也叫封无艳好生妒忌。故而,一直到最后封无艳离开九衣阁,这两人的关系都算不上“融洽”。
又三年玄都玉京的日子,萧以望一直生活在灰衣堂的小院中,过往晦暗的日子一点一滴地淡去,但萧以望仍是孤僻,甚至不愿意参加九疑甄选,直到十八岁那年封无歌邀请他加入九衣阁。
萧兰蹊原是不愿的,封无歌救了他,给了他寻常人的人生,他愿以死报之,可他不能入九衣阁。九疑教,信奉女娲的不二信仰神教,九疑上下所有后天连天,皆是自然觉醒突破的女娲子民,他萧以望始终记得,他是如何成为一个连天的。
灰霾。他萧以望是白夜石的产物,鬼船上口无遮拦的那人说的不错,祈渊造就了他,给了他看似风光的一切,可是,那皮囊下面,血肉里面当真是纯净无垢的九华灵念吗?
萧以望自己都不知道。
萧以望不仅可以驱动金燧石,他还可以驱动白夜石。
纵观九华,他终究是那个独一无二,由灰霾造就的,有灵念的,枯骨。
但萧以望最终还是答应了封无歌。纵使封无歌也无法解释发生在萧以望身上的一切古怪,但还是在他进到九衣阁的第一天,送给他一个新的名字。
萧以望,字兰蹊。
封无歌说以望虽是父母的枷锁,但到底是一个好的祝愿,他不愿萧兰蹊摒弃,纵使他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
封无歌说,兰蹊,是圣之路,就比如兰陵城,乃圣之城,兰陵梯乃圣之梯,兰蹊也一样是圣神高洁的。
那是一个好的祝愿,来自封无歌的祝愿,他希望萧兰蹊不要摒弃那个名字,就好比萧兰蹊不要摒弃自己,纵使现在不懂,以后也会懂。
那日之后,十八岁的萧以望,成为了萧兰蹊,九衣阁的萧兰蹊,然后在半年后,封无歌远上兰陵城,封无艳私闯天梯叛教离去,萧兰蹊成为了天下唯一的九衣阁主。
“大抵,便是这样了……”
言及此,萧兰蹊的声音不断地低沉下去,缓慢悲伤地结束了他冗长的复述。
“唯一的九衣公子,到底也是九华最离奇的枯骨。”
忽然,萧兰蹊感觉到有灵念在颤动。
一拢温暖的灵能,自凌遥微颤的皮肤上沁过来,带着水流的温柔,将他左腕上的伤口轻轻包裹起来,因大量缺失而缓慢的血液如涓涓溪水般开始跳跃,萧兰蹊感觉自己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愈合着。
萧兰蹊惊喜地直起背,一把抽回自己的手,捉起凌遥的手腕,忙问道:“灵念恢复了?”
凌遥被萧兰蹊猛得一提,缺了血的脑袋一晃,又昏昏沉沉起来。
“轻,轻点!”凌遥取下了鼻子上覆着的乌鸦血石,抗议道,“恢复了一点。”
凌遥的声音听着精神了很多,他翻着白眼心想这萧兰蹊也不看看自己絮絮叨叨说了多久,一个多时辰,这都快正午了。
萧兰蹊把凌遥的手掌贴到他右肩的枪伤上,下令道:“管好你自己。”
凌遥好似委屈般地哦了一声,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治起来,他看着萧兰蹊,知他急躁,却也实在是快不了,凌遥的灵念断断续续,对肩膀上的大伤口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过了好长一会,凌遥才基本愈合了自己肩头那些断了连接的血管,确保无论内外都不会再出血了,只是皮肉的愈合急不来,之前缺的血也还补不回来,只能虚弱着,却不会更糟了。
凌遥非常,非常困顿,他摇着萧兰蹊的手臂央求他放自己睡一会,九衣公子抿唇,沉思良久,又给他把了脉,才放心让他睡去。
几乎是脑袋才挨到石壁,凌遥就模模糊糊地要睡着,只见萧兰蹊还不依不挠地盯着自己,凌遥思来想去,决定还是告诉他。
“师兄。”
“我还是觉得。”
“你不是整个九华最离奇的人。”
“因为整个九华最离奇的人,难道,不是我吗……不然你能解释我那些灵念从哪来的吗,再不济还有教宗大人啊,我…俩…可…是…五…修,五…修…啊…你…是…五…修…吗…………………”
拖着模糊难辨的尾音,凌遥睡着了。
**
“师兄。”
“嗯?”
“白杨村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除了枯骨,只有白杨树可以活下来。”
“成片成片的白杨树?”
“是。”
“可别嫌弃白杨林,它好看着呢,有机会能带我去看嘛?”
“……”
“不能吗?”
“……能。”
**
重新回到梦中,这一次,独树成林的苹果树再也没有出现,没有背影,没有刺杀,什么都没有。
凌遥感觉自己静谧地躺在一条河里,顺流而下,无边安宁。
梦里他感觉自己枕着温热的枕头,像自家卧室里的电热毯,像咖啡馆里刚蒸馏的咖啡,也像……
凌遥睡了很好很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萧兰蹊的腿上。
蓦地,不知缘由,凌遥腾地一声红了脸,萧兰蹊感觉到异样,就去摸他的脑门,问:“烧了?”
凌遥甩开他的大手,起身多了开去,回道:“没有,横着睡压着了,胸闷。”
萧兰蹊皱了皱眉,实是没懂胸闷和脸红发热之间的关系,强硬地拉过他的手腕把脉,感觉并没有什么太糟糕的情况,说道:“那块血石失效了,我……”
“你休想!”凌遥高声喊道:“我现在可有力气了,你敢再给自己划一刀试试?!”
萧兰蹊轻叹了口气,觉得不赞同,他的手极自然地抚上了凌遥的脸,摸索着他发白的唇,道:“你未大好,须……”
“须!须你个大头鬼。”凌遥凌空蹦出了三尺院,像被老鼠夹夹到了尾巴一样,刚退去血色的脸又红成了猴子屁股,如同个一闪一闪的红灯笼。
“赶紧离开这才是真的。”凌遥认真道:“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萧兰蹊也不强求凌遥再带上乌鸦血石来避霾,再次放血对他自身的伤害也极大,如果顾此失彼没力量走出薄都,那才叫愚蠢。
萧兰蹊思忖半晌,道:“找到据点,或抢一艘船……”
“咦?!”凌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凌遥惊讶地说道:“苹萦石怎么比先前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