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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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为什么？”
凌遥的眼泪滴在萧兰蹊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
九衣公子向他靠近，一颗滚烫崭新的乌鸦血石包裹在九衣袍撕下的碎布中，轻轻抵在凌遥的鼻尖。
凌遥挣扎着后退，巨大的震惊叫他心尖颤痛，萧兰蹊手腕上的伤像是裂在了他的胸口，剧痛蔓延，指向远方。
萧兰蹊抓住了他，用还未包扎的左手，鲜血潺潺顺着指尖过度道他的皮肤上，是他为了凌遥的决绝。
凌遥不逃了，他用尽力气握住萧兰蹊的手腕，捧住他的伤口，力道之大甚至让伤口的主人疼至变色。
他们对视，良久，良久。
直至山与风、海与天、薄都与灰霾，祈渊与兰陵都沉默掉了声响。
凌遥才慢慢松开了萧兰蹊的手，接受了萧兰蹊的乌鸦血石。
“师兄……”
许久之后，回响于山洞，只得了如此默默的一句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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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睡。”萧兰蹊替自己包扎好手腕上的割伤，便坐到了凌遥的身边，揽过凌遥的肩，再次探过他的脉，说：“你必须等灵念恢复，自行治疗，符文我会帮你画好，不必心急。”
凌遥点了点头，他其实很着急，萧兰蹊手腕上的伤一直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晃荡，他很想兵行险招，再试试能否跌入梦中向那个背影祈求灵念，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睡就醒不过来了。
他们就这样枯坐在了原地，许久，萧兰蹊又问。
“还冷吗？”
凌遥摇了摇头，他的鼻尖和嘴巴前头搁着一块乌鸦血石，他不太能说话。
萧兰蹊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问：“躺下？”
凌遥又摇了摇头。
萧兰蹊叹了口气，说：“你不问吗？”
凌遥说不了话，却想回答，于是想了想，拉过萧兰蹊的手，一点一点擦去他掌心的血污，强打了点精神，一笔一划地在他掌心写起了字。
“枯……骨……与……否……”
凌遥一笔一划，写的认真，萧兰蹊耐着性子看他，感受着掌心浅浅的瘙痒感觉，一种奇异的触动从掌心传到了心底。
“无……关……紧……要……”
萧兰蹊怔了怔色。
凌遥抬眼看了一眼九衣公子，又写道：“皆……是……你……”
萧兰蹊皱眉，感觉自己喉头一紧，他抓住了凌遥写字的手指。
凌遥的疲惫困顿的眼神里漏出一丝笑意，他抽出手指，复又展开那人掌心，写道：“师……兄……是……怕……我……睡……着……吧……”
萧兰蹊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我告诉你，你可别睡着了。”
凌遥眨了眨眼睛，低头写了个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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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是九华历二五六二年桂月初九，巳时前后。
萧兰蹊说了很多很多话，多到他几乎认为，那一天说的话，比他过往十二年所说的还要多。
因为十二年前，他便被父母遗弃在村口，被祈渊教带走了。
十二岁以前，萧兰蹊只记得自己叫萧以望，他父亲姓萧，原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孩子，读过书，只因十二岁了还未筑念，被认定为是一位枯骨，被家里几房人左右嫌弃，就离了本家，辗转到了北方，定居在了白杨村，娶了萧以望的母亲，也是一位枯骨。
白杨村，原不是一个什么有生计可图的村子，村子在九华北方崇山峻岭中一个极偏倚的山谷里，离新泊不算太远，只是要物产没物产，要人口没人口，最初是几个相好的枯骨一同定居，互相取暖的地方，后来百十年中接纳了更多枯骨，才成了这么个五十多户人家的村子。
整个村子上上下下，都靠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去别的村干体力活，换点吃个回来才能养活，女人们偶尔也会织布做工艺品，叫远行的男人们背着去新泊港换些必备东西。
村里几乎所有人，都是枯骨，偶尔会有一两户人家生下了能筑念的孩子，全村人就会当宝一般供着，因为只有他们才能生火，只是，孩子们一旦筑念，长大后就便会带着父母举家迁徙离开，结果，白杨村始终还是那个枯骨的白杨村。
萧以望便出生在那里。
他被取名为以望，顾名思义，他是萧父萧母的所有期望，不盼着他大富大贵，只求他能在十二岁之前筑念，不再是一个连火也不能生的枯骨便好。
只可惜，事与愿违。
萧以望在那样的重压下慢慢成长，从懂事起，便要听他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的母亲不断絮叨，动则打骂，打得鼻青脸肿之后，萧母又会抱着孩子哭，哭得疯疯癫癫，撕心裂肺。
萧父有一块石板，石板已经破得看不清上头的纹理，可萧父当他是宝贝，因为那是他从前在隔壁村捡来的符文，石板上画的，是一个火系符文。
萧父命令萧以望每日将石板上的符文拓写五百遍，从他的小手能捏起一把小刀开始，那大约是他四岁半的时候，萧父就给了他一块和以望个头差不多大小的石板，叫他蹲在前头，握着把小刀，一遍一遍地刻，一遍一遍地拓写。
五百，每天，每夜，一遍都不能少。
萧父对萧以望说，这里，有一块金燧石，是他们家里唯一的金燧石，是那年萧母替人缝制了三个月的地毯，熬坏了眼睛才能赚回来的，萧父把金燧石给萧以望，让他每拓写完一遍，便试着发动它。
萧以望照做了。
五百，每天每夜，绝无缺失。
从四岁半到他十一岁半，萧以望在那块石板前将那最简单的火系符文拓写描摹了一百多万次，石板表面从最初光可鉴人的石板到最后凹凸不平地深深映出一个火系符文的样式，萧以望用了七年。
结果最后，在第七年的末尾，在萧以望十二岁迫在眉睫的某一天夜里，石板被发了疯的萧母举过头顶，砸碎了。
就在这样翻来覆去的折磨于绝望中，萧以望长到了十二岁，他始终没有筑念。
他是一个枯骨。
自那之后，萧父萧母好似便再也没有理过他。
全当他不存在罢了，不过是下一个绝望。只因九华大陆偶有过了十八岁还能从普通人觉醒为先天乃至后天的高人，却从未有过一位十二岁以后还能筑念的普通人。
萧以望被放弃了，他活着，只是再也不会“瞧见”。
于是，就到了那一天，那是个黎明，是个日出时分，前一夜他偷溜出村子，在白杨树林里躲了一夜，日出时正想回家，就从林子里向村口走，快到村口的时候，他看到日出山间，曦光和煦宁静，他驻足，在壮阔美丽的晨光中看到自己的父母相依立于屋外，毛绒绒的金色阳光模糊了父母的轮廓与面容。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
掩住口鼻，套上布袋，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施展，萧以望便被人扛上了肩膀，急速离开了他生活了十二年的白杨村。
昏迷间他辗转了很多地方，萧以望尚不自知，待到他能睁开眼睛，自己已经来到一个再也不会有日出的地方。
过了许久，萧以望才知道那是隐秘在九华最西边，西芜岛群山中的一个秘密教址，身边来来往往，很多哭哭啼啼的小孩，最大的十六七岁，最小的大约十一岁半，却没有更小了。
有很多大人看守着他们，大人们凶神恶煞，告诉他们，这里是祈渊，祈渊教，总部。
此祈渊，与彼祈渊，师出同门，后分道扬镳。
这也便是数年前九衣阁封无歌一举铲除了萧以望所在的祈渊教后，还是留下了晨容祈渊祸根的道理。
祈渊，是薄都霾灾爆发，人类祈求来了女娲娘娘的入世救世之后，便已存在的邪恶组织。
发起人，自是煌国晨星的子孙。只因煌国立国的根本是摒弃了女娲信仰的枯骨自救心念，如果说煌国有什么信仰，那他们只怕是信仰白夜石。
晨星的子孙们成立了祈渊教，他们在黑暗中不断研究白夜石，有些人想弄明白白夜石产生灰霾的缘由，有些人试图保存煌国的奇巧之术，却有人心心念念，只想复仇……
千年之后，祈渊教苟延残喘，却分化成了两派，躲在西芜的那一系以杨宇杨辰为首，他们早已摒弃了对煌国血统的敬仰，完全投入了对“灵念”的疯狂向往，他们是枯骨，但他们不想再做枯骨。
杨宇认定，白夜石、灰霾……可以筑念。
于是他抓来了大量年少的枯骨，开始了惨无人道的试验，他把一个个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们推进了高浓度的灰霾中，看着他们挣扎，异变，死亡，或者生不如死。
正因为他如此极端的活体时间，终于在某一年他发现了乌鸦血石。
他发现枯骨处子之血与白夜石融合，能让人在灰霾中获得更久，于是一夜之间，九华大陆被祈渊杀害的枯骨数量成倍增长，也终于漏出了马脚，被彼年游历九华的九疑教封无艳抓住了尾巴。
萧以望在西芜祈渊，生活了三年。
他每一天，都被人推进十倍乃至百倍重的灰霾中等死。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死。
他一直都，没有死……
没有人可以解释为什么，与萧以望一同被关押的所有同伴都或早或晚在三天、五天乃至一年的时间里死去了，可萧以望没有死，纵使他在灰霾里痛不可当，气息奄奄……
但他活着。
祈渊首领，杨宇发现了他的异常，他惊喜万分，开始疯狂地用各种最极端的方式对待他，折磨他，带着充斥着乌鸦血石的鸟嘴面具，在灌满了灰霾的屋子外面等他。
等着他死亡，或是……筑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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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自然觉醒的先天，不是自然突破的后天。”
“那天，封阁主率九衣阁上下闯入西芜祈渊的时候……”
“我从灰霾里睁开眼睛，就成了连天。”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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